林達轉過身,看到周星星那雙亮晶晶、充滿了求知欲的眼睛,像極了前世那個剛入行時,纏著自己問東問西的愣頭青。
他心中一暖,臉上露出了溫和的笑容。
“怎么,對演戲有興趣了?”林達明知故問。
周星星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臉頰微微泛紅:“也……也不是啦。就是覺得達哥你剛才演得太好了,跟我以前見過的那些跑龍套的,完全不一樣。就好像……好像你真的是那個山賊一樣。”
他努力地組織著語言,想要表達出自己內心的震撼。
“想知道我是怎么演的?”林達笑瞇瞇地看著他,像一只循循善誘的老狐貍。
周星星的腦袋點得像小雞啄米:“想!太想了!”
林達找了塊相對干凈的石頭坐下,拍了拍旁邊的位置,示意周星星也坐。
“其實也沒什么秘訣。”林達開口,聲音不疾不徐,“演戲嘛,首先得相信。相信你自己就是那個角色,相信你正在經歷他所經歷的一切。”
“相信?”周星星歪著腦袋,似懂非懂。
“對,相信。”林達加重了語氣,“就拿剛才那個山賊甲來說。我在演他之前,會先問自己幾個問題。”
“什么問題?”周星星追問,像個好奇寶寶。
“他為什么會當山賊?他平時都做些什么?他有沒有家人?他怕不怕死?當主角的劍刺過來的時候,他腦子里在想什么?”林達一口氣拋出好幾個問題。
周星星聽得一愣,喃喃道:“一個龍套而已……需要想這么多嗎?”
在他看來,龍套不就是按照導演的要求,走個過場,喊句臺詞,然后領盒飯走人嗎?
“當然需要!”林達的表情嚴肅了幾分,“角色沒有大小,只有演員的用心程度不同。你只有把這些問題都想明白了,你才能真正走進這個角色的內心,才能理解他為什么會有那樣的反應。”
“就比如他看到主角的劍刺過來,為什么會喊‘大哥小心’?因為他可能受過那個大哥的恩惠,或者他只是單純地不想死。他為什么會露出那種又驚恐又帶著點‘贊嘆’的眼神?因為他可能一輩子都沒見過那么快的劍,那一瞬間,死亡的恐懼和對絕世武功的本能向往,在他心里交織碰撞。”
林達娓娓道來,將自己揣摩角色的心路歷程,用最淺顯易懂的方式,剖析給周星星聽。
他并沒有直接講那些高深的表演理論,比如“方法派”、“體驗派”,而是從最基礎的角色邏輯入手。
周星星聽得入了迷。他從來沒有想過,一個只有幾秒鐘戲份的龍套,背后竟然還有這么多門道。林達的話,像一把鑰匙,為他打開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門。
“原來……原來演戲是這樣的……”周星星喃喃自語,眼神中閃爍著茅塞頓開的光芒。
他突然想起自己演的那個“尸體”,之前他只想著怎么“死”得與眾不同,卻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尸體”生前是個什么樣的人,他是怎么死的,死的時候在想什么。
“達哥,”周星星猛地抬起頭,眼神灼灼地看著林達,“那你說,我演的那個尸體,該怎么演才能出彩呢?”
林達微微一笑,知道這小子已經開始上道了。
“你演的那個尸體,劇本上是怎么寫的?”
“沒寫,就說是個路人,被亂箭射死的。”周星星有些沮喪。
“沒寫,不代表你不能給他賦予故事。”林達循循善誘,“他是個什么樣的人?是個文弱書生,還是個彪形大漢?他為什么會出現在那里?是被殃及的無辜百姓,還是某個幫派的小嘍啰?”
“你可以想象,他中箭的那一刻,是什么樣的感覺?是瞬間斃命,還是痛苦掙扎了一番才咽氣?他死的時候,是睜著眼,還是閉著眼?他臉上是什么表情?是驚恐,是不甘,還是解脫?”
林達的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把小錘子,輕輕敲打在周星星的心上,引發他無限的遐想。
“如果他是個文弱書生,那他死的時候,臉上可能會帶著一絲茫然和對世道的絕望。”
“如果他是個悍匪,那他即便是死,眼神里可能也充滿了不屈和兇狠。”
“你甚至可以給他設計一些小細節。比如,他手里緊緊攥著一個香囊,那是他未過門的妻子送給他的;或者,他懷里揣著一個撥浪鼓,那是他剛給未滿周歲的兒子買的……”
周星星聽得如癡如醉,他感覺自己的腦洞被無限打開。原來一個簡單的“尸體”,竟然也能有這么多可以挖掘的東西!
“達哥,我明白了!”周星星興奮地一拍大腿,“我知道該怎么演了!我演的這個尸體,他生前一定是個樂觀開朗的廚子!他最大的夢想就是開一家自己的小酒館!結果剛攢夠本錢,就被亂箭射死了!他死的時候,一定特別不甘心,眼睛瞪得大大的,手里還緊緊攥著他新買的菜刀!”
看著周星星眉飛色舞、越說越離譜的樣子,林達忍俊不禁。
這小子的想象力,還真是天馬行空。
不過,這種不著邊際的想象力,正是喜劇創作最需要的特質。
“嗯,想法不錯。”林達點點頭,給予肯定,“但記住,所有的設計,都要符合角色的基本邏輯,并且要服務于劇情的整體氛圍。不能為了出彩而胡編亂造,那樣就過猶不及了。”
“我懂了,達哥!”周星星用力點頭,像個得到糖果的孩子,開心得不得了。他對林達的崇拜,又加深了幾分。
他覺得,眼前的這個林達,雖然年紀和自己相仿,但懂得東西卻比那些所謂的老師傅還要多。而且,他講的東西,自己一聽就明白,一點都不枯燥。
就在這時,場務在那邊喊道:“林達!王導叫你過去一下!”
林達應了一聲,站起身,拍了拍周星星的肩膀:“好好琢磨,有什么不懂的,隨時來問我。”
“嗯!”周星星重重點頭,目送著林達走向導演。
他看著林達的背影,心中暗暗下定決心:總有一天,我也要像達哥一樣,把每一個角色都演活了!哪怕只是一個……死跑龍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