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水銀鱗魚王，就這樣懸浮在水面之上。那雙金色的瞳孔，不像之前那些被污染的怪物，反而透著一股清明。
它就靜靜地盯著葉傾城，準確地說，是盯著葉傾城那枚任務令牌，它的額頭正中的那枚令牌，此刻正以同樣閃爍著幽光。
嗡——
空氣中傳來一聲細微的震顫。
葉傾城感覺手中的令牌變得滾燙，那是一種相互吸引又相互排斥的力量。她看著BOSS額頭的令牌花紋、甚至連那股隱晦的能量波動，都與她手中的這塊一模一樣。
“這感覺……”
林易站在隊伍后方，眉頭瞬間皺起。
在他的視野中，這一人一魚之間，竟然通過那兩枚令牌，構建出了一條紅色的任務線。
它不是那種普通的仇恨鎖定，它是雙向的。
通常情況下，玩家接取任務擊殺BOSS，這條任務線應該是單向的——玩家是獵人，BOSS是獵物。
但現在，這條線在兩端同時繃緊。
林易的心臟莫名地跳漏了一拍，這種感覺他很熟悉，那是面對某種高位格存在產生的本能警覺。
“小心。”林易低聲提醒，“這任務沒那么簡單。”
眼前這個大家伙給人的壓迫感，并不是等級，品階，還有他的氣勢有多離譜，而是那種氣場。
那種屬于上位者，高高在上的氣場。
“它看我的眼神，”葉傾城聲音低沉，“是看對手的眼神。”
林易身形微動，不動聲色地向側前方邁了半步，擋在了葉傾城與魚王之間的直線上。
“嘩啦。”
就在林易動作的瞬間，那魚王也動了，它那巨大的魚尾輕輕拍擊水面。水花托舉著它龐大的身軀，竟然緩緩向前涌動，來到了岸邊十米處。
它低下頭，金色的眼眸掃過眾人，最后定格在葉傾城身上。
“人類。”
聲音低沉沙啞，卻字正腔圓，在眾人的腦海中直接炸響。石浩嚇得手一哆嗦，盾牌差點沒拿穩，“臥槽？！”
雖然在《天命》里，會說話的BOSS并不罕見。
但在這種新手一轉任務里，遇到一只口吐人言的仙靈BOSS，而且還是那種字正腔圓，帶著那種絕對人性化的語氣，完全不是之前那種只會吼叫的怪物能比的。
魚王身軀緩緩下沉，直到視線與岸上的五人平齊。
“我等了你很久。”
魚王開口，語氣中竟然帶著一絲……慶幸？
魚王的聲音繼續響起，帶著一股子古老的韻味：“我是天水河之主，曾經受神龍賜福，統御這百里水域，同時我也享皇朝氣運供奉。”
“可惜，不知從何時起，一股污穢的力量侵蝕了我的神魂。”
它伸出一只覆蓋銀鱗的手爪，指了指自己的腦袋，那里黑色的絲線雖然被壓制，但依然在皮肉下瘋狂蠕動。
“我變得暴躁嗜血，甚至開始遺忘我是誰。”
“周圍的水族也因為我而污染，我以為，我會像那些沒有靈智的蠢貨一樣，最終淪為一具只知道殺戮的工具。”
說到這里，魚王眼中的金光驟然大盛。它看著葉傾城，嘴角竟然咧開了一個人性化的弧度。
“但就在剛才。”
“來自神殿的規則力量降臨了。它鎖定了你，同時也喚醒了我。”
“這枚令牌，強行鎖住了我的真靈，將那瘋狂的思緒壓制。現在的我，前所未有的清醒。”
它看著葉傾城，巨大的頭顱微微下垂，做了一個類似人類點頭的動作。
“我應當謝你。”
“若非你接取了這轉職任務，我恐怕還在渾渾噩噩中沉淪，直至徹底化為魔物。”
葉傾城愣住了，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回應。
BOSS感謝玩家接任務來殺它？
這劇本是不是拿反了？
然而，還沒等眾人消化完這番話，魚王的眼神驟然變得凌厲，一股恐怖的氣勢從它體內爆發。
“但是！”
魚王的聲音變得冰冷，“謝歸謝，我亦有我的使命。”
“神殿給予我的任務很清楚。”
“擊敗你，吞噬你的令牌，吾便能借此契機，徹底凈化深淵侵蝕。”
它那巨大的身軀微微弓起，做出了攻擊的姿態。
“人類，既然你我有緣入局，那便各憑本事。”
“贏了，你拿走我的一切，成就你的轉職；輸了，你留下命來，助我更進一步！”
話音落下，全場死寂。
李默張大了嘴巴，看看魚王，又看看葉傾城，腦子有點轉不過彎來。
“這……這特么是什么腦殘操作？”
“等等！”
葉傾城上前一步，“你的意思是，神殿不僅給了我殺你的任務，也給了你……殺我的任務？”
“這也能雙向奔赴嗎？”
李默嘴快，接了一句。但這四個字，此刻聽起來卻無比諷刺。
它不僅要榨取玩家的價值，連BOSS的價值也不放過。
“你們看起來很驚訝？”魚王看著五人，眼中閃過一絲不屑。
“弱肉強食，適者生存。這是天地至理，也是神殿的法則。”
“本來，如果你們能殺了我，我也很高興。”
魚王語氣坦然，“作為高貴的天水河之王，與其渾渾噩噩地變成深淵的傀儡，為禍一方，倒不如死在強者的劍下，回歸圣龍天地。”
“那是屬于我的榮耀。”
它話鋒一轉，“但現在，既然神殿給了我活下去，甚至更進一步的機會。”
“那我絕不會手軟。”
“為了圣龍皇朝，為了我的子民，也為了我自己。”
“你，你們，必須死。”
而后無數道水柱沖天而起，化作一條條水龍，在魚王身后盤旋咆哮。
在傳統的網游邏輯里，NPC發布任務，玩家執行任務，怪物是經驗包，可現在怪物也成了“玩家”。
葉傾城的臉色也變得異常凝重。
她原本以為這只是一個難度較高的獵殺任務，現在看來，這是一場你死我活的“前進”之戰。
天命神殿，或者說天命，從來沒有偏袒過人類。
“還真是有趣啊。”
一直沉默的林易，突然開口了。
他抬頭瞥一眼遙遠的皇城方向。隨后，他看向魚王，反而充滿了探究。
“既然是博弈，那就得把規則弄清楚。”
林易上前一步，直面那散發著恐怖威壓的魚王。
“天水河之主。”
林易的聲音平穩，不卑不亢，“我有幾個問題，不知可否解惑？”
魚王看著這個身上散發著奇異頻率的人類，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縮。它能感覺到，這五人之中，威脅最大的不是那個拿著令牌的女人，而是眼前這個看似毫無攻擊力的男人。
“問。”
魚王吐出一個字。它現在的狀態很特殊，既是對方的任務BOSS，又是任務執行者，它有足夠的耐心。
“你說你接到了神殿的任務。”
林易指了指魚王額頭上的令牌，“是神殿給你的？”
“據我所知，神殿的任務發布，通常是針對我們這些‘外鄉人’，或者是皇朝的子民。”
“但你作為一只鎮守在此的妖……仙獸。”
“這任務，是怎么落到你頭上的？”
“難道神殿的祭司，還會特意跑來河邊，給你發個任務牌子？”
林易問得很刁鉆，他在試探，如果BOSS是被動接受任務，那說明神殿的控制力絕對恐怖。
聽到林易的問題，魚王先是一愣。緊接著，它那張臉上，露出了一個極其人性化的表情。
那是……看傻逼的眼神。
“給？”
魚王嗤笑一聲，聲音里充滿了嘲諷。
“無知的人類。”
“你以為這世間的機緣，是靠別人施舍的嗎？”
魚王冷哼一聲，巨大的尾巴煩躁地拍打了一下水面。“這任務，當然是我搶來的！”
“什么？！”
“搶……搶來的？”
林易愣住了。身后四人也愣住了。
魚王似乎很滿意眾人的反應，它昂起頭，語氣傲然。
“我是神龍賜福之靈，身具皇朝氣運，我是這天水河的領主！”
“在這圣龍皇朝，只要有實力，有根腳，便有資格感應天命。”
“當那女娃娃接取轉職任務的瞬間，神殿的規則波動便傳遍了皇城。”
“這等突破桎梏的機緣，豈能讓旁人染指？”
“我雖神志不清，但本能尚在，我憑實力強行截取了這段任務，將這任務令牌顯化于身！”
“如果不是夠強，這任務早就被隔壁那只王八搶去了！”
“只要有實力，只要有背景。”
“我就能搶！”
“這就是圣龍皇朝的規矩！”
林易張了張嘴，罕見地有些語塞。
這也行？
這圣龍皇朝的BOSS……是這樣的？
神殿發布一個任務，就像是往池塘里扔了一塊肉。玩家想吃，BOSS也想吃，其他的BOSS也想吃。
怪物不僅能接任務，還能截胡？還能利用規則漏洞給自己洗白？
這就是圣龍皇朝的生態？
這也太野了吧？
就連趙子航都喃喃自語，“確實長見識了……”
葉傾城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震動。她看向魚王，問出了最關鍵的一個問題。
“既然是雙向任務，那獎勵也是對等的吧。”
“我殺了你，完成轉職，獲得職業晉升。”
“那你呢？”
葉傾城盯著魚王，“若是你贏了，你能得到什么？”
魚王聞言，那雙金色的瞳孔中，爆發出一股前所未有的狂熱。
它仰天長嘯，聲音震動四野。
“我，天水河之主！”
“晉升神玄！”
四個字，如重錘落地。
“深淵侵蝕是劫，亦是緣。”
“只要擊敗你，吞噬你的職業本源，再借神殿規則洗禮。吾便能褪去凡胎，成就神玄，化龍飛升，伴隨神龍左右！”
說到最后，魚王身上的氣勢已經攀升到了頂點。那不是一條魚的野望，而是一個修行者的求道之心。
為了神玄，它必須贏。
“神玄……”
林易咀嚼著這兩個字，腦海中卻瞬間掀起了滔天巨浪！
神龍！
在這座圣龍皇朝，在這片由神龍統治的疆域，能被稱為“神龍”，還能給一頭仙靈級領主降下賜福的，只有一個！
那個盤踞在神霄山，圣滅之龍親子，高達100級的神玄之獸——神霄龍王！
林易的后背瞬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這不壞事了嗎？
從他們踏入天命神殿的那一刻起，他們這支來自華夏的小隊，就已經進入了那條老龍的視野。
從葉傾城的任務出現的一瞬間，這盤由神霄龍王親自布下的棋局就已經開始了。天水銀鱗魚王是它的棋子，用來試探。
林易心中一凜，眼神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那個看似荒謬的“弒神”任務，與葉傾城眼前的死局，在這一刻，通過那條看不見的老龍，被串聯在了一起。
那條龍，開始就選擇了他作為任務目標！
不過現在沒機會去多余思考了，先得把眼前的目標解決。
“準備了。”
林易的聲音打斷了眾人的震驚，無論棋局如何，眼下，他們必須先從棋盤上活下去。
“吼——！！！”
仿佛是回應林易的話，那天水銀鱗魚王不再言語，它徹底沉入水中。
下一秒。
轟隆隆——！！！
整條天水河，徹底暴動了！
……
與此同時。
圣龍皇城之上的，神霄山。
這是一座凡人不可見的巨峰，常年被紫色的雷霆與烏云籠罩。山體內部并非巖石，而是一片由純粹的雷霆構成的浩瀚雷海。
在雷海的最深處，一座宏偉龍宮之中。
一頭龐大得無法形容的巨獸，正盤踞在龍宮中央，陷入沉睡。它的鱗片呈現出深邃的紫色，每一次呼吸，都引得整片雷海隨之翻騰，萬千雷龍在其中生滅。
突然。
“阿嚏——！”
一聲驚天動地的噴嚏，猛地從這神龍的鼻中噴出。
剎那間，雷海暴走，整座神霄山都為之劇烈一顫！
那頭不知沉睡了多久的神霄龍王，緩緩睜開了那雙仿佛蘊含著星辰的龍瞳。
它的目光落在了自己面前的虛空中，在那里，懸浮著一枚流光溢彩的人物令牌，令牌之上，林易的身影赫然顯現在上面。
神霄龍王看著那枚令牌，古老而威嚴的聲音在龍宮響起，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這些華夏人，還真是有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