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往他們只當這是說書人的杜撰，是文人墨客的臆想。
可今日，親眼見證這艘不憑風帆，卻能奔走如雷的鋼鐵巨艦，他們信了。
“鎮海一號”并未在江面上停留太久，它如同一條掙脫了束縛的黑鐵巨龍，以一種蠻橫的姿態沖破了甌江的江口。
一頭扎進了那片更為廣闊、更為深邃的墨藍色海域。
海浪，比江水要洶涌得多。尋常的福船在此等風浪中，必然會左右搖晃，令人頭暈目眩。
然而“鎮海一號”卻穩如泰山，它那寬闊而沉重的船體，仿佛一座移動的島嶼。
船首如同一柄無情的巨刃，將迎面而來的浪頭干脆利落地一分為二，激起漫天碎玉般的浪花。
戚繼光等人早已從最初的震撼中回過神來，此刻他們正貪婪地感受著這艘船的每一個細節。
他們用腳掌感受著甲板那細微卻極有規律的震動，用耳朵分辨著蒸汽機那如同巨獸心跳般的轟鳴。
用眼睛死死盯著兩側飛速倒退的海景，試圖將這艘船的性能，牢牢刻進自己的腦子里。
“伯爺，此船……可有極限？”
戚繼光走到陸明淵身側，聲音中的狂熱尚未完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軍人特有的冷靜與探究。
陸明淵的目光依舊望著遠方那片被月光染成銀白色的海面，平靜地回答道。
“今日只是初次試航，鍋爐的壓力只開到了七成。若是以戰時標準，將壓力閥門全開，速度還能再快上三成。”
還能再快三成！
戚繼光的心臟猛地一抽。
這已經是碾壓當世所有船只的速度了，居然還不是它的極限？
這艘船的存在，已經不是戰術上的優勢，而是戰略上的降維打擊！
有了它，大乾水師的機動性將達到一個匪夷所思的程度。
無論是追擊、截殺、還是長途奔襲，都將徹底改寫海戰的規則！
“那……它的火力呢？”鄧玉堂也湊了過來，小心翼翼地問道。
這個問題，才是所有將領心中最關心的問題。
速度再快，終究是為了接敵。
一艘戰船的根本，依然是它那足以摧城拔寨的利爪與獠牙。
陸明淵聞言，終于回過頭，他那雙清澈的眼眸中，似乎閃過一絲淡淡的笑意。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抬手指了指遠處海天相接之處，一個若隱若現的黑色小點。
“眼見為實。”他淡淡地說道。
“杜師傅，去那座荒島，讓戚將軍他們，聽個響。”
“得嘞！伯爺您就瞧好吧！”
杜鐵山興奮地搓著手，他等這句話已經等了太久了。
對于一個將畢生心血都傾注在鋼鐵與火焰中的匠人而言，沒有什么比親手展示自己作品的威力，更讓他感到驕傲與滿足的了。
他轉身奔向船體中央，扯著嗓子大吼起來。
“轉向！目標正東，那座鳥不拉屎的破島！所有炮手就位！給老子把炮衣都解了，讓咱們的寶貝出來透透氣！”
隨著他的命令，鎮海一號的船舵開始轉動，船身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精準地對準了那座荒島。
與此同時，數十名經過專門訓練的炮手迅速行動起來。
他們動作嫻熟地解開覆蓋在火炮上的厚重油布，露出了下面那十六尊黑沉沉的鋼鐵兇獸。
這些火炮，通體由最精純的鋼鐵鑄造，炮身修長而流暢，表面閃爍著冰冷的金屬光澤。
它們與大乾軍隊中常見的那些粗笨臃腫的紅衣大炮截然不同，充滿了力量與美感。
仿佛是蟄伏的猛獸，只待一聲令下，便要噴吐出毀天滅地的烈焰。
戚繼光與鄧玉堂等人屏住了呼吸，他們的目光死死地鎖定在那十六門火炮之上。
作為身經百戰的將領，他們一眼就看出了這些火炮的不凡。
更長的炮身意味著更遠的射程與更高的精度。
而那精鋼鑄就的炮體，則意味著它能承受遠超紅衣大炮的膛壓，爆發出更恐怖的威力！
鎮海一號在距離荒島約莫兩里地時，緩緩停了下來。這個距離，已經超出了絕大多數紅衣大炮的有效射程。
“開炮膛！清炮！裝彈！”
杜鐵山手持一面紅色的小旗，站在炮陣中央，聲音洪亮如鐘。
炮手們立刻行動起來，他們用長桿的刷子清理炮膛，然后小心翼翼地將定裝的絲綢火藥包推入炮膛底部，再將一枚枚沉重的實心鐵彈塞了進去。
整個過程行云流水，沒有絲毫的拖沓，顯然是經過了千百次的演練。
“戚將軍，”陸明淵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此炮名為‘雷神’，乃是專門為鎮海一號設計的艦載后裝線膛炮。射程、威力、射速，皆遠勝紅衣大炮。”
后裝？線膛？
戚繼光又聽到了幾個陌生的詞匯，但他此刻已經無暇細問，因為他看到，所有的炮手都已經完成了裝填，正手持火把，等待著最后的命令。
海風吹拂著杜鐵山手中的紅旗，獵獵作響。
他深吸一口氣，環視了一圈自己親手打造的這些“寶貝”，以及那些眼神中充滿了信任與狂熱的炮手們，胸中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豪情。
他猛地將手中的紅旗向前一揮，用盡全身的力氣，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怒吼：
“開炮——！”
剎那間，時間仿佛凝固了一瞬。
緊接著，是十六聲幾乎同時響起的、撕裂天地的怒吼！
“轟！轟！轟！轟！……”
十六道橘紅色的火舌，從那黑洞洞的炮口中猛然噴射而出，如同十六條咆哮的火龍，瞬間照亮了半個夜空！
緊接著，是濃烈得幾乎化不開的白色硝煙，伴隨著刺鼻的硫磺味，瞬間將整個甲板籠罩。
眾人腳下的船身，發生了劇烈的顫抖，仿佛整艘船都被一股無形的巨力向后狠狠地推了一把。
那震耳欲聾的轟鳴，仿佛不是從耳邊傳來，而是直接在每個人的腦海中炸響，震得他們氣血翻涌，頭腦中一片空白！
戚繼光下意識地瞇起了眼睛，死死地盯著遠處。
他看到，十六顆黑色的“流星”，拖著肉眼難以捕捉的軌跡，劃破了夜空，在空中發出尖銳的呼嘯，如同一群嗜血的禿鷲，撲向了那座孤零零的荒島。
幾個呼吸之后。
“轟隆隆——！”
比剛才開炮時更加沉悶、更加恐怖的爆炸聲，從遠方的荒島上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