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兩名如狼似虎的軍士將癱軟在地的張世豪拖了下去，大堂內(nèi)再次陷入了死寂。
平陽知縣已經(jīng)嚇得昏死了過去。
陸明淵重新坐回太師椅上，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深秋冰冷的空氣。
這空氣中，似乎已經(jīng)隱隱飄來了京城朝堂上的血腥味。
入夜，平陽縣府衙的后堂亮起了一盞孤燈。
窗外，初冬的冷雨淅淅瀝瀝地敲打著芭蕉葉，發(fā)出令人心煩意亂的聲響。
陸明淵披著那件白狐大氅，靜靜地坐在書案前，面前鋪著一張上好的宣紙。
他提起那支狼毫筆，飽蘸濃墨，筆尖在紙上懸停了許久，卻遲遲沒有落下。
他知道，自己今天砸碎的那面城墻，不僅砸出了一個張世豪，更是砸開了大乾王朝黨爭的馬蜂窩。
嚴(yán)黨貪婪無度，清流同樣藏污納垢。
在這張巨大的權(quán)力網(wǎng)中，他陸明淵就像是一只剛剛結(jié)繭的幼蟲，稍有不慎，就會被碾得粉碎。
但他不后悔。
他想起了恩師林瀚文賜給他的那枚“血沁竹心佩”。
“外直中空，有節(jié)有度；心中更要存有一片赤誠，一片丹心，上不負(fù)君王，下不負(fù)百姓。”
陸明淵的眼底閃過一絲決然，筆尖終于落在了宣紙上。
字跡清瘦挺拔，透著一股不屈的風(fēng)骨。
“恩師潤貞大人臺鑒：”
“學(xué)生明淵，頓首百拜。”
“今至平陽，查城防營造之事，驚覺海沙充次，配比失調(diào)，形同累卵。深究其責(zé)，乃兵部尚書張大人族弟世豪所為。”
“學(xué)生深知此案牽涉甚廣，恐起朝堂風(fēng)波。”
“然，城防乃溫州百姓之命脈，若隱忍不發(fā)，則蒼生何辜？鎮(zhèn)海司何存？”
“學(xué)生已將張世豪下獄，特修書一封，急送杭州府。”
“望恩師教我，這朝堂的迷局，這清流的暗礁，學(xué)生當(dāng)如何破之？”
陸明淵寫完最后一筆，將信紙折疊妥當(dāng)，裝入信封，用火漆封好。
“若雪。”
陸明淵輕喚了一聲。
一道清冷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從屏風(fēng)后閃出，十三歲的少女面容清麗。
“少爺。”
“挑兩個最可靠的暗衛(wèi)，連夜趕赴杭州府，務(wù)必將此信親手交到恩師林瀚文手中。”
陸明淵將信遞給若雪，目光望向窗外深邃的夜空。
“告訴恩師，溫州府的雨，要下大了。”
杭州府，巡撫衙門。
初冬的雨絲如同綿密的細(xì)針，無聲地刺入西湖的殘荷之中，泛起一陣陣令人心悸的漣漪。
書房內(nèi)的燭火幽暗搖曳，將江蘇省巡撫林瀚文的身影拉得極長。
兩名渾身濕透的暗衛(wèi)悄無聲息地退入了黑暗之中，只留下書案上那封沾染著些許寒氣的密信。
林瀚文靜靜地坐在紫檀木大椅中，目光凝滯在那清瘦挺拔的字跡上，久久沒有挪開。
信紙的邊緣被他捏得微微發(fā)皺。
這位歷經(jīng)宦海沉浮、在大乾王朝清流中舉足輕重的封疆大吏，此刻的呼吸竟有了片刻的凌亂。
十二萬兩營造銀，海沙充河沙，兵部尚書張居正的族弟張世豪。
這寥寥數(shù)語，刺穿了江南表面上的太平粉飾。
林瀚文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xiàn)出那個在江陵縣雙魁樓前，用一篇《漕海之爭》震驚四座的十三歲少年。
“明淵啊明淵，你可知你這一抓，抓破的不是平陽縣的城墻，而是整個清流的臉面？”
林瀚文在心底發(fā)出了一聲幽長的嘆息，那嘆息中有著三分震怒，三分擔(dān)憂。
但更多的，卻是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激賞。
大乾的官場太老了，老得就像一臺生了銹的龐大織機。
每個人都在按部就班地編織著名為“利益”的羅網(wǎng)，嚴(yán)黨如此，清流亦如此。
徐階隱忍，張居正穩(wěn)妥，他們?yōu)榱税獾箛?yán)嵩，可以妥協(xié)，可以閉上眼睛不看那些陰暗角落里的蠅營狗茍。
但陸明淵不肯閉眼。
林瀚文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雕花木窗，任由冰冷的雨絲撲打在自己溫潤的面龐上，借此來平復(fù)胸中翻滾的波濤。
他知道，陸明淵這封信，是在向他求救，也是在逼他表態(tài)。
如果他林瀚文選擇將此事壓下，暗中與張居正媾和。
那他便不再是那個配得上“丹心佩”的恩師，鎮(zhèn)海司也將淪為黨爭的籌碼。
可如果他保陸明淵……
林瀚文的眼神逐漸變得冷厲起來，那是一種在官場廝殺幾十年沉淀下來的決絕。
他不能用私信回復(fù)陸明淵，在黨爭的漩渦中，任何一絲私底下的勾連，都會成為政敵攻訐的把柄。
“來人，研墨！”
林瀚文厲喝一聲，聲音穿透了雨夜的寂靜。
他重新回到書案前，取過最正式的官府硬黃紙，提筆蘸墨，筆鋒如刀。
這封回信，沒有任何師生之間的溫情脈脈，只有上官對下屬的嚴(yán)厲公文措辭。
“鎮(zhèn)海使陸明淵呈報平陽縣城防貪墨一案，本撫已悉。”
“城防乃國之重器，涉案銀兩巨大，性質(zhì)極其惡劣，無論牽涉何人，皆不可姑息遷就！”
“命鎮(zhèn)海司即刻封存所有賬冊、供詞，嚴(yán)加看管人犯張世豪，無本撫及朝廷明令，任何人不得提審或轉(zhuǎn)移。”
“鎮(zhèn)海司當(dāng)公事公辦，秉公執(zhí)法，若有絲毫徇私舞弊或畏縮不前，本撫定當(dāng)嚴(yán)懲不貸！”
寫完這封公文，林瀚文重重地蓋上了江蘇巡撫的大印。
“將此公文，用八百里加急，即刻送往溫州府鎮(zhèn)海司衙門，不得有誤！”
看著心腹將公文領(lǐng)走，林瀚文并未停筆。
他知道，僅僅是這樣還不夠。
張世豪是張居正的族弟，這層身份太敏感了，一旦消息走漏，兵部和清流的反撲足以將陸明淵那個幼小的身軀碾成齏粉。
必須先發(fā)制人，將這盤棋直接下到大乾王朝最高的那個人面前。
林瀚文從暗格中取出一本明黃色的密折，深吸了一口氣，開始撰寫呈遞給嘉靖皇帝的密奏。
在這份密奏中，他沒有替陸明淵說半句好話，也沒有對張居正落井下石，只是用極其客觀、冷峻的筆調(diào)，將平陽縣發(fā)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陳述了一遍。
他太了解當(dāng)今圣上了。
那位常年深居西苑、沉迷修仙問道的帝王，擁有著如神明般洞察人心的可怕直覺。
你在他面前玩弄任何黨同伐異的把戲，都會被他一眼看穿。
唯有絕對的坦誠，唯有將事實毫無保留地攤開，才能在這位帝王的心中種下一顆懷疑的種子。
“臣林瀚文昧死頓首，平陽一案，涉兵部尚書張居正之族親，臣不敢擅專，亦不敢隱瞞，特具密折以聞，伏乞圣裁。”
寫完最后一筆，林瀚文的后背已經(jīng)滲出了一層冷汗。
他將密折用火漆封死，交給了一直隱匿在暗處的布政司右參議沈文龍。
“文龍，你親自走一趟京城。”
“記住，這份密折，必須通過通政司最隱秘的渠道，直接送進(jìn)西苑，絕不能讓內(nèi)閣和嚴(yán)黨的人過手。”
沈文龍雙手接過密折，鄭重地點了點頭，轉(zhuǎn)身消失在茫茫夜雨之中。
林瀚文重新跌坐回椅子上，聽著窗外的雨聲，喃喃自語。
“明淵，為師能做的，只有把這天給捅破了。至于這雨水會不會淹死你，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