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要塞，指揮部。
周正站在窗前，手里攥著一份剛剛送來的情報，微微發抖。
那是前線斥候拼死傳回的消息。
“異族大軍連夜后撤百里，所有進攻計劃暫停。”
他反復看了三遍，確認自己沒有眼花。
“撤了……真的撤了……”
他喃喃自語，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三天前，秦老離開，四大財閥撤走，戰神殿收縮防線。
那時候，他覺得天塌了。
三天后，那個被全人類通緝的“叛徒”，那個從北境殺穿一切活著回來的怪物，就那么站在龍頭上，一掌湮滅了數千空間范圍。
然后，異族退了。
周正攥緊那份情報，抬起頭，望向窗外那片被巖漿映紅的夜空。
“蘇總教官……”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可話到嘴邊，只剩一聲嘆息。
——
蘇銘回到那間秦老給他安排的臨時住所時，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
他推開門，走進去，反手關上。
然后他靠著門板，緩緩滑坐在地上。
“咳。”
一聲壓抑的悶咳。
他捂住嘴，手背上濺開幾點金色的血。
那血的顏色不對。
不是正常人的鮮紅，也不是神性蘇醒時的熾金，而是一種黯淡的、混著灰敗氣息的金。
他盯著手背上的血漬，沉默了幾秒。
然后撐著地面站起來，踉蹌著走到床邊，重重坐下。
“呼……”
閉上眼，內視己身。
胸腔里，那顆原本因神性而熾熱如太陽的心臟，此刻像是被一層灰色的薄膜包裹著。
雙臂的骨骼上，那些之前愈合的裂紋還在，但真正要命的不是這個。
是那股“金色意志”。
從金甲人那一指里的“禮物”。
在不斷地侵蝕、瓦解著他的一切。
肉身力量從百萬斤巔峰，跌到現在勉強維持五十萬斤左右。
神性徹底陷入沉睡，那雙金色的眼睛再也睜不開。
魂煉境的神魂被壓制得厲害，感知范圍從兩萬五千米銳減到不足三千米，而且每次試圖探查，都會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
“呵……”
蘇銘睜開眼，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弧度。
五十萬斤力。
在臨江，這個力量依舊是橫著走的存在，殺大神通境如殺雞。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和巔峰時期相比，現在的他，就是個殘廢。
那個金甲人，太強了。
那一指，恐怕連對方百分之一的實力都沒用上。
可就是這“百分之一”，差點要了他的命。
“神庭……”
蘇銘念出這兩個字。
神猴記憶里那個破碎的地方，那道背對星河、手持長戟的身影，此刻又浮現在腦海中。
“踏平神庭”的怒吼，像隔著一層厚重的帷幕，模糊而遙遠。
但那股恨意，那股暴戾的意志，還是滲了過來。
蘇銘按住太陽穴，閉上眼，魂煉境的神魂全力運轉，強行將那躁動的記憶碎片壓回深處。
“現在還不是時候。”
“等我恢復……等我再強一點……”
話音漸漸低了下去。
呼吸，變得綿長而平穩。
他就那么靠在床頭，睡著了。
……
蘇銘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這對他來說，幾乎是破天荒的事。
自從覺醒失敗、系統激活之后，他就沒怎么真正睡過覺。
修煉、戰斗、殺人、逃亡……每一秒都在刀尖上走，哪敢閉眼。
可現在，他真的撐不住了。
神魂深處的刺痛，肉身沉重的疲憊，還有那股金色意志無時無刻的侵蝕，都讓他必須停下來，緩一緩。
等他再睜開眼時，已經是第二天傍晚。
窗外的光線昏黃，遠處隱約傳來士兵操練的喊聲。
他坐起身，活動了一下肩膀。
還是疼。
但比昨天好多了。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望向遠處那片還殘留著溝壑痕跡的營地方向。
異族大軍果然退了。
至少退了百里。
那道五千米長的溝壑，像一道無法逾越的天塹，橫亙在他們和臨江之間。
“暫時安全了。”
蘇銘喃喃自語。
但他知道，這只是暫時的。
那些異族不會因為這一掌就徹底放棄南下。他們只是被震懾住了，需要時間消化這個信息，需要時間等更強大的援軍到來。
一個月？
兩個月？
最多三個月。
等他們的虛境、甚至更高層次的強者集結完畢，一定會卷土重來。
而他……
蘇銘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五十萬斤力。
對付大神通境綽綽有余，對付一重虛境也能周旋一二。
但如果對方來的是二重虛境呢？
如果是像冰無涯那種級別的呢？
甚至……如果那個金甲人再出現呢？
他搖了搖頭，不再多想。
走一步看一步吧。
至少現在，他還活著，臨江還在，異族不敢動。
這就夠了。
他轉身，推門而出。
……
指揮室里，周正正在看文件。
門被推開，他下意識抬頭，然后就愣住了。
“總教官？！”
他連忙站起身，臉上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
有敬畏，有感激，還有一絲說不清的……忐忑。
蘇銘在對面坐下。
“坐。”
周正這才意識到自己還站著，連忙坐下。
兩人之間隔著一張舊木桌，一盞昏黃的燈。
沉默了幾秒，周正先開口。
“異族退了。”
“我知道。”
“退了至少百里。他們的營地連夜后撤，連輜重都丟了一部分。現在前線徹底安靜了，我們的斥候能推進到湖對岸三十里外，沒遇到任何抵抗。”
蘇銘點了點頭。
周正看著他，喉結滾動，欲言又止。
“想問什么？”蘇銘說。
周正深吸一口氣。
“總教官……您那一掌，到底是什么境界？虛境？還是……更高？”
蘇銘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周正，那雙眼睛幽深如淵。
周正被看得心里發毛，連忙擺手：“屬、屬下多嘴了！屬下不該問！”
蘇銘收回目光。
“不是不想告訴你。”他淡淡道，“是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周正愣住了。
自己也不太清楚？
這算什么回答？
但他不敢再問。
沉默了幾秒，蘇銘問：“資源還能撐多久？”
周正收斂心神，正色道：“按目前的情況，最多三個月。糧食、藥品、能量晶體，都在告急。四大財閥走的時候搬得太干凈了，我們幾乎沒有任何儲備。”
“三個月內，異族不會再有大動作。”蘇銘說道，“這段時間，想辦法補足資源。”
周正苦笑：“我也想啊，可是從哪兒補？戰神殿總部只給了死守的命令，沒有一兵一卒的支援。商路全斷了，外面的東西進不來……”
“往外走。”蘇銘打斷他。
周正一愣。
“往西，往南，往北……”蘇銘淡淡說道，“異族退了百里，原來的戰線空出來了。那些地方，還有沒有被摧毀的城鎮？還有沒有遺落的物資？你的人，能不能去探一探，運回來？”
周正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說什么。
往外走？
這主意他其實想過，但不敢提。
因為太危險了。
異族雖然退了，但誰知道他們會不會突然殺回來？
派出去的人，很可能一去不回。
可如果不這么做，三個月后，臨江一樣要完。
他抬起頭，看著蘇銘。
蘇銘還是那副表情，淡淡的，像在說一件無足輕重的小事。
“你不敢，我派人去。”蘇銘說道。
周正猛地站起身。
“不！總教官！您別誤會！我不是不敢……我是……”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
“我是怕給臨江添麻煩。您已經做了太多，不能再讓您……”
“我不是為了臨江。”蘇銘打斷他。
周正愣住了。
蘇銘看著他，那雙眼睛依然幽深。
“我只是不想讓那些異族以為，臨江是一個軟柿子。”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周正。
“三個月后，如果異族再來，我會在這里。”
周正望著那道黑色的背影，喉結滾動，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良久。
他深深彎下腰。
“屬下……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