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后。
亡骨冰峽外圍，一處被暴風卷得光禿禿的冰崖上。
一道裹著漆黑斗篷的身影，靜靜立在崖邊，俯視著下方那片被灰白霧氣籠罩的巨大裂谷。
寒風卷起冰屑打在他斗篷上，噼啪作響，撼不動他分毫。
斗篷下，正是蘇銘。
他左眼漆黑，右眼此刻已斂去了那抹金芒，恢復了尋常的深邃，只是深處偶爾會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復雜神采。
血蝕化作一團稀薄的血霧，懸在他身側，小心翼翼說道：
“大人，前面就是亡骨冰峽了。
此地是血族、古妖族、冰妖三族勢力的交界處，常年混亂，各方人馬混雜，沒有固定規(guī)矩，只看實力。”
“峽谷深處，有一條亡骨河，河水終年沸騰，奇寒徹骨，據(jù)說河底沉滿了上古戰(zhàn)場遺留的尸骨，故而得名。”
“文青子大人約定的碰面地點，在冰峽中段一處叫斷橋遺窟的地方，那里曾是上古某個人族強者殘址，后來被幾大族輪流占據(jù)，如今算是中立區(qū)。”
蘇銘聽著，眸光掃過下方那片被灰霧籠罩的裂谷。
視線所及，隱約能看見幾道身影在霧中穿梭，有的背生雙翼，有的渾身覆蓋鱗甲，氣息駁雜，卻無一弱者。
這里，確實已經(jīng)徹底脫離了人族的勢力范圍。
“血族在這里有多少人手？”蘇銘問道。
血蝕連忙回答：
“不算多。亡骨冰峽魚龍混雜，各族都不會在此駐扎大量兵力，通常只派幾位強者駐守，象征性地占據(jù)一些資源點。”
“我們血族在此地的負責人是血刺侯爵，虛境一重巔峰，算是此地血族的最高戰(zhàn)力。不過……他屬于卡米拉大公一脈，與我們這一系并不對付。”
血蝕頓了頓，補充道：
“文青子大人選擇在此碰面，應該也是看中此地混亂，便于隱藏行蹤。只是……我們還需小心，莫要提前暴露。”
蘇銘沒接話。
他緩緩抬起右手，五指在寒風中虛握了一下，感受著體內(nèi)奔涌的力量。
這具身體雖是“過去身”，卻完美繼承了本體淬體圓滿的肉身與魂煉境的神魂。
只是，那股屬于神猴的暴戾意志，偶爾會在右眼底翻騰，需要他時刻壓制。
“走吧。”
蘇銘邁步，沿著陡峭的冰崖向下走去。
斗篷在風中獵獵作響，他卻如履平地。
血蝕化作的血霧緊緊跟隨，不敢遠離。
兩人一前一后，很快沒入下方那片灰白霧氣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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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骨冰峽內(nèi)部，比外界看起來更加混亂。
灰霧并非自然形成，而是混雜了冰寒元氣以及各種駁雜能量后形成的特殊場域，能極大干擾神魂感知。
蘇銘展開魂煉境神魂，也只能覆蓋周圍數(shù)里范圍，再遠便一片模糊。
沿途，他見到不少異族。
有身高數(shù)米、渾身覆蓋骨甲的冰妖戰(zhàn)士，扛著巨大的冰斧，在霧中巡邏。
有背生蝠翼、面容蒼白的血族，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交談，神魂警惕掃視著四周。
還有一些形態(tài)更加古怪的種族，渾身長滿眼睛的“千目族”、下半身是蛇尾的“娜迦”、甚至是幾具緩慢移動的、眼眶中跳動著魂火的骷髏。
這里沒有法律，只有弱肉強食。
短短一刻鐘內(nèi)，蘇銘已經(jīng)目睹了三場廝殺。
一場是兩頭冰原狼為爭奪一具新鮮尸體而撕咬。
一場是一個落單的娜迦被三名血族圍攻，最終被吸干血液，尸體被隨意拋棄在冰縫中。
最后一場，則是一名虛境氣息的古妖族強者，隨手捏碎了一個擋路的冰妖戰(zhàn)士的腦袋，像捏碎一顆雞蛋般輕松，周圍無人敢言。
血蝕低聲提醒，“大人，在這里最好不要長時間注視別人，容易惹來麻煩。”
蘇銘嗯了一聲，收回目光。
他并不怕麻煩，但眼下，找到文青子才是正事。
兩人在灰霧中穿行約莫半個時辰，前方霧氣忽然淡了一些，露出一座橫跨峽谷兩側的殘破石橋。
石橋大半已經(jīng)坍塌，只剩中間一小段還勉強連接，橋面上覆蓋著厚厚的冰層，在灰霧中泛著光。
橋下，是一條沸騰的灰黑色河流，河水翻涌，散發(fā)出冰冷的寒氣。
“那就是斷橋。”血蝕指向石橋殘存的部分，“遺窟就在橋?qū)γ娴难卤谏希枰獜臉蛎孀哌^去。”
蘇銘抬眼望去。
橋?qū)γ娴难卤谏希[約可見一個被冰凌半掩的洞口，幽深黑暗。
蘇銘正要邁步，灰霧中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幾道身影從霧里踏出，為首的是一個身穿青衫的男子，手中托著一卷展開的竹簡，正是文青子。
他身側，紅發(fā)米亞裹著一件厚實的白色斗篷，臉色還有些蒼白，眉宇間已恢復了往日的神采。
兩人身后，還跟著幾個裝扮人族強者，皆是大神通境。
“你來了。”文青子見到蘇銘，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比約定的時間早了些。”
蘇銘停下腳步，斗篷下的目光掃過兩人，最后停在米亞臉上。
米亞也在看他，眼神復雜，有探究，有疑惑，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情緒。
“假死的手段，很高明。”米亞率先說道，“連我都以為你真殺了‘我’。你是怎么做到的？”
蘇銘沉默片刻，只吐出兩個字。
“死意。”
米亞瞳孔微微一縮。
文青子卻笑了，手中竹簡嘩啦輕響，“以死之意境模擬生機斷絕，連神魂波動都完美隱藏……這等手段，已觸摸到虛與實的邊界。蘇銘，你比我想象的走得更遠。”
蘇銘沒接這話。
他感受到文青子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氣息。
看似溫和，內(nèi)里如淵如岳，深沉得可怕。
至少是與冰無涯同層次的虛空二重，甚至……可能更強。
“閑話少敘。”蘇銘淡淡說道，“接下來如何安排？”
文青子收起竹簡，正色道：“血族那邊，血蝕屬于柏拉圖大公一脈，血族內(nèi)部也需要新鮮血液。你的戰(zhàn)績足夠驚人，他們會接納你。”
“血族不在乎你曾是人族，只在乎你能帶來什么。”米亞補充，“你在生死妄海連斬虛境的消息，已經(jīng)傳開。”
蘇銘點頭。
“那你呢？”他看向米亞。
“我回評議會。”米亞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冷光，“這一次北境之旅，我的功勞與戰(zhàn)功，紅星候選人的位置，我已到手。”
文青子看了她一眼，輕嘆：“紅尊這次已經(jīng)注意到你了，此刻回去，恐有變故。”
“變故？”米亞笑了笑，“我已經(jīng)得到生死果，這個位置必然屬于我，紅尊也不敢過多干涉評議會的判定。”
她轉向蘇銘，眼神認真：“你妹妹的事，我記著。一旦我回去繼承紅星候選人，第一個權限就去歸墟。”
蘇銘沉默。
半晌，他才緩緩開口。
“別忘記我們的交易。”
米亞重重點頭：“絕不。”
文青子抬手一揮，一道淡金色的符文落入蘇銘掌心。
“此符可遮掩你身上人族氣息，并模擬血族血氣。血蝕會教你血族基本禮儀與暗語。記住，在血族地盤，少說多看，莫要輕易暴露底細。”
蘇銘收起符文，沒再多言。
他轉身，看向一旁恭敬候著的血蝕。
“走。”
血蝕連忙化作血霧引路。
蘇銘邁步，踏入灰霧。
走出幾步，他忽然回頭，最后看了米亞一眼。
米亞站在斷橋邊，紅發(fā)在寒風中微微揚起，對他輕輕點了點頭。
蘇銘收回視線，再不回頭。
身影迅速沒入灰霧深處。
斷橋邊，文青子望著蘇銘消失的方向，良久不語。
米亞低聲問：“他能活下來嗎？”
文青子緩緩合上竹簡。
“本就是在刀尖上行走。”他目光深遠，“血族不是善地，卡米拉一脈更是兇險。但……”
“但什么？”
“但他若連這一關都過不去，也就不是能攪動北境風云的蘇銘了。”
文青子轉身，望向峽谷上方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這棋局，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