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文,你太沖動了,怎么能支持毛家人的要求呢?我來時大隊長可是特意囑咐,一定不能讓毛夫人進祖墳,同樣墓碑上不能寫夫人二字”
眼見李學文跳出來支持毛家人的要求,俞飛朋不好當著毛家人的面和李學文說話,而是將李學文拉到一旁僻靜處,臉色焦急地低聲說道,語氣里帶著責備。
聽著俞飛朋所說,李學文臉上沒有露出任何表情。
李學文等待俞飛朋說完以后,這才開口淡淡地說道:“俞部長,您的顧慮,學文明白,但夫人對我李學文恩重如山,如果沒有夫人的資助,我幼時連學業都無法完成,更別提報考黃埔了”
“如今夫人罹難,我若連她最后的哀榮都不能據理力爭一二,哪我李學文從今往后還有什么臉面做人?”
李學文的聲音雖低,但是份量確實一點都不低,俞飛朋一時間都有些不知道該說什么好。
沉默良久以后,這才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凝視著態度堅決的李學文做最后的勸說:“學文,這是大隊長的意思,你的前途遠大,深受大隊長的信任,如果因此事觸怒了大隊長,那就是因小失大了”
“你的忠誠和才干,大隊長是看在眼里的,未來前途不可限量,為什么非要為這已成定局的事,壞了自已的前程?”
李學文聽出了俞飛朋話里的勸誡之意,也感受到了對方是在為了自已考慮,但是李學文心里相當明白,此刻正是體現自已品德高尚的時候,絕對不能退縮。
俞飛朋再跟大隊長商量的時候,必定會把自已所說的話用電報的形式給大隊長發過去,這要是傳出去以后,滿世界誰說起李長官的時候,不得豎起大拇指,說上一句李長官真乃品德高尚的至誠君子。
作為有些虛榮的李長官,對于自已在外的好名聲,那可是相當的在意。
李學文擺出一副對前途不在乎的模樣,語氣堅定的說道:“俞部長,多謝您的提點,學文感激不盡,但有些事,可以權衡利弊,有些事,卻關乎做人的根本,夫人于我,恩同再造,此恩不報,枉自為人?!?/p>
“今日我若因畏憚前程,便對夫人身后事噤若寒蟬,甚至附和那些全然不合人倫孝道之議,那我李學文與那見利忘義,首鼠兩端之輩,又有什么區別?”
“如此之人,即便前程再遠大,又有什么臉面立于天地之間,有什么資格統領千軍萬馬,要求部下忠勇報國”
這番話說的擲地有聲,正氣凜然,完全把自已放在了道德的制高點,就算是久經歷練,自覺口才也算了得的俞飛朋一時間也找不出反駁的話來。
深深的看了李學文一眼,以前一直聽說李學文素有急智,辯論起來言辭犀利,讓人無話可說,今天一番爭辯,這才知道傳言不虛,李學文果然不愧軍中第一辯論高手的名聲。
俞飛朋盯著李學文堅毅的側臉,沉默半晌,終是重重的嘆了口氣,語氣里沒了先前的責備,只剩無奈與妥協:“罷了罷了,你這性子,倒真是認死理?!?/p>
“我知道你是重情義之人,也明白你對毛夫人的感恩之心,此事我會如實稟報大隊長,在大隊長哪里替你說幾句公道話,就說你感念舊恩,不忍見逝者寒心,絕非有意違逆。”
對于俞飛朋的好意,李學文當即就是深深一揖:“多謝俞部長成全,學文銘記在心,日后若有差遣,定當效犬馬之勞?!?/p>
“你啊,算了,但愿大隊長能理解你的苦心?!庇犸w朋擺了擺手,留下這句話后,也不再看李學文,而是轉身走向毛氏宗親,向他們講述和李學文的爭論結果。
毛氏宗親和尼古拉,聽完俞飛朋的講述后,看向李學文的眼神全都露出了感激的神色。
特別是毛夫人的獨子尼古拉,看向李學文的眼神更是復雜,其中既有對李學文仗義執言的感激,也有對其不惜前程維護母親身后哀榮的欽佩。
突逢大變,連夜趕路又哭了一天,身體有些虛弱的尼古拉走上前,用力握住李學文的手,紅著眼眶說道:“學文兄....這份情義,在下沒齒難忘”
為人子女,怎么可能會不希望自已的母親在死后能有一個正式的名分,只不過剛回國沒多久,手上也沒有什么實力,比不得宋家的權勢。
在為自已母親的身后事跟父親據理力爭時,終究還是勢單力薄,抵不過宋家的體面考量。
本以為母親只能帶著“離異婦人”的名分草草下葬,連祖墳都進不去,沒想到李學文竟會為了一份舊恩,不惜違逆父親的吩咐,全力幫自已爭這份哀榮。
以李學文如今在軍隊中的地位,要是李學文全力幫忙,一步不退,大隊長有很大的可能讓步。
想到這里,尼古拉的感動更深,緊緊攥著李學文的手,感激的說道:“這兩天晚上,我夜里守靈,總想起母親當年送我出國時的模樣,她只說好好讀書,勿忘家國,從未抱怨過半句,可如今她走了,連進祖墳,留個正經名分都要看人臉色....”
“我愧為她的兒子,護不住她在世時安穩,也保不住她身后的體面,若不是學文兄你仗義執言,母親怕是要帶著遺憾入土了?!?/p>
李學文拍了拍他的手背,語氣溫和地說道:“大公子,你不必自責,時局如此,很多事身不由已,我不過是做了該做的事,夫人當年資助我時,從未圖過回報,如今我為她爭這幾分體面,只是盡一份心罷了。”
聽完倆人對話的毛家眾人,心里感動不已,紛紛對著李學文拱手致意,語氣真誠的說道:“李將軍高義,毛家上下,感激不盡”
李學文連忙還禮,臉上依舊帶著悲戚與誠懇:“諸位長輩,經國先生言重了。學文只是做了該做之事,盡了應盡之心,但愿夫人能稍得安慰?!?/p>
俞飛朋說到底只是大隊長派來治喪的主祭官,也是聽命行事的,在喪事上做不了主。
事態發生了變化,俞飛朋連忙通過電報緊急向重慶發報,原原本本的匯報了這里的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