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任法屬印度支那總督卡特里上將來北平的消息,終究沒能瞞過軍統。
老頭子對這位法國將軍繞過中央,直接見呂牧之的行為感到大為光火。
尤其是呂牧之公開表明支持自由法國,更是讓老頭子始料不及。
由于米國、蘇聯等國都承認維希法國,老頭子也想承認維希法國。
可呂牧之之前發表的言論,分明是在和自已唱反調!
須知以呂牧之目前的聲望,發表這樣的言論,將會給其他國家造成多么大的誤會啊!
老頭子想要承認維希法國的另一個原因,是自由法國的勢力實在太小了,只有英國以及英國的附屬國宣布承認自由法國。
維希法國雖為傀儡政權,卻經過法國國會選舉產生,法理上是合法政府,法國的殖民地幾乎都宣布效忠維希法國。
而自由法國只在道義上能博得更多人同情,反倒像個‘非法組織’了。
現如今前任法屬印度支那總督卡特里上將宣布卸任總督職位,為了民族大義,離開維希法國,投向自由法國運動。
這事本來和老頭子沒關系,可偏偏他要去見呂牧之,這可是一件大事!
為防止卡特里上將和呂牧之兩人背著自已密謀大事,同時也為了維持中央權威。
老頭子火速派出了何英欽,以“中央代表”的名義參加二人的會談。
對此,呂牧之是沒有拒絕的,自已光明正大,也正好借何英欽的眼睛和嘴巴,將自已的態度傳達給老頭子。
呂牧之、卡特里上將、何英欽三人的會談在一個晴朗的午后展開。
前任法屬印度支那總督卡特里上將顯得有些憔悴,法蘭西的迅速戰敗讓他這個職業軍人承受了巨大的精神壓力。
出于法理,法屬印度支那宣布效忠于國會選舉產生的維希法國政府,即使這個政府是漢斯的傀儡。
卡特里上將放下手中的咖啡杯,略帶抱歉地說道:“呂將軍,何將軍,作為印度支那的前任總督,我必須為之前的懦弱行為向夏國致歉。”
“就在不久前,在日軍的威逼和維希政府的默許下,我被迫關閉了滇越鐵路和桂越鐵路,很不幸,我雖然作為總督,但我的部下都不支持我與日軍爆發沖突。”
“那是夏國的生命線,關閉它們,等于是在幫日本人扼住你們的咽喉。”
“作為一個受侵略國家的將領,我每晚都感到良心在受審判。”
“現在我意識到,真正的法蘭西魂在倫敦,在戴高樂將軍那里,我決定投身自由法國運動。”
“在前往英國的路上,我聽說了呂將軍對維希政府以及漢斯辣脆的抨擊,特意來到夏國向呂將軍致謝!”
“同為被侵略的國家,我懇請夏國能承認自由法國!”
何英欽聽完,眉頭微微一皺,看向呂牧之。
何英欽此行的策略是,只帶耳朵和眼睛,盡量不開口。
畢竟上次老頭子被呂牧之罵得找不著北,何英欽可不想在外國友人面前出丑。
呂牧之也不說話,對著何英欽說道:“何長官,你代表中央,中央什么意見呢?”
何英欽見狀,只能開口,擺出了一副公事公辦的架勢。
“卡特里將軍,您的愛國熱忱令人敬佩,但外交是極其嚴肅的。”
“法國已經向漢斯投降,目前米國和蘇聯都承認維希政府,眾所周知,維希法國在法理上是經過國會選舉的合法政府,如果我們夏國貿然承認海外流亡的自由法國,在國際上會顯得非常孤立。”
何英欽的意思很明確:法國政府已經投降了,大家都認程序合法的傀儡維希政府,少有人承認流亡在外的自由法國,我們也不好當這個出頭鳥。
呂牧之聽完后,明白了老頭子的意思,做出了自已的回應。
“卡特里將軍,我有三個問題,請務必正面回答。”
“第一,我青年軍之前向法國借的大筆貸款,債權人到底算誰的?是自由法國,還是維希法國?”
“第二,自由法國是否依然主張法屬印度支那的絕對主權?你們如何看待印度支那殖民土地上,那些投靠維希政府、幫助日軍侵略夏國的法軍?他們是戰友,還是叛軍?”
“第三,如果夏國為了保障補給線和國家安全,不得不對法屬印度支那采取必要的軍事行動,不可避免地擊斃了殖民地上的法軍,自由法國的態度是什么?”
這三個問題一出,會客廳內的氣氛瞬間凝固了。
何英欽的心怦怦直跳,這玩得實在太大了!
卡特里上將也愣住了,他本以為這是一場關于正義與同情的政治聲援,沒想到呂牧之開口就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換。
他陷入了良久的沉思,作為治理殖民地的總督,他很快就明白了呂牧之的邏輯。
滇越鐵路、桂越鐵路被切斷,滇緬公路也即將被日軍威脅關閉。
呂牧之忍不住了,想要出兵保住這些國際物資運輸通道。
呂牧之需要出兵的理由,需要十分充分的理由,順便把欠法國的賬給賴掉......
而自由法國對夏國和呂牧之的支持,就是最好的理由。
“呂將軍,您真是個令人敬畏的現實主義者。”卡特里上將長嘆一聲。
“我清楚日本人的德性,那是貪得無厭的畜生!日軍早晚要吞下整個中南半島,我甚至懷疑他們想要整個東南亞。
法屬印度支那殖民地,與其讓它變成侵略者的跳板,倒不如讓它成為貴軍抵御侵略的前線。”
“只要夏國在國際上公開承認自由法國,我可以用上將的身份向您保證——”
“我們會宣稱夏國欠下的貸款,債權屬于自由法國,而非維希法國,而作為對盟友的回報,這筆債務,我們將一筆勾銷!”
“至于投靠維希政府的殖民地軍隊,就是法蘭西的叛軍,若你們有能力,隨你們處置!”
卡特里很清楚,現在的自由法國除了戴高樂的一張嘴,幾乎一無所有。
什么殖民地,什么欠款,流亡在英國的自由法國組織根本沒有資格主張這些。
用這些本就沒有的東西去換取一個大國的承認,太值了!
讓夏國人和日軍在維希法國政府的殖民地上大打出手,自由法國簡直贏麻了。
呂牧之的嘴角終于露出一抹滿意的弧度。
何英欽干咳兩聲,調整了一下坐姿。
“維岳,這……這事太大了,我得回去請示一下,國際影響太復雜。”
呂牧之站起身:“國際影響?何部長,現在的國際影響是:”
“滇越鐵路和桂越鐵路已經被日軍和維希法國政府的殖民軍切斷了,日本人正在給英國人施壓,要求繼續關閉滇緬公路。”
“以英國人現在的虛弱程度,他們一定會奉行綏靖政策,向日軍妥協,關閉滇緬公路,阻止抗戰物資進入夏國。”
“這是個趨勢,日軍見這法子這么簡單,便很快會如法炮制,要求蘇聯人關閉西北通道。”
“等到夏國所有的國際補給線都歸零。請問,中央軍拿什么去抵擋日軍?”
何英欽沉默了,這是他無法回避的死穴。
中央軍的工業底蘊遠不如青年軍,一旦補給線斷絕,中央軍的戰斗力會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崩壞。
“承認自由法國,名正言順地出兵南下。”
“英國人也是承認自由法國的,他們的英屬緬甸殖民地正受到日軍威脅,巴不得我們出手教訓日軍!”
“至于米國,他想要阻止日軍擴張,卻不想親自動手,便會默許我們出手。”
“打通中南半島的出海口,拿到從米國進口的物資。”
“日軍想干什么,我們偏不讓他干,讓他徹底發狂,走向另一個極端。”
何英欽意識到呂牧之不是在開玩笑。
呂牧之似乎已經做好了跨國作戰的準備,或者說正在做準備。
“我會盡快把你的意見轉達中央。”何英欽說完,起身告辭,立刻乘飛機趕回漢口。
卡特里上將也站起身:“呂將軍,您的遠見讓我看到了復國的希望。我將立刻啟程前往英國,向戴高樂將軍轉達您的友誼。”
會談結束后,卡特里上將匆匆告辭,他要去追尋法蘭西的自由。
何英欽乘著飛機,帶著滿腹心事離開了北平。
他得好好想想,怎么和希望承認維希法國的老頭子解釋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