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國民政府委員長官邸。
往日里總能保持著威嚴與鎮定的委員長,此刻正焦頭爛額地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
他的手指用力地揉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而在他的對面,坐著一位西裝革履、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
此人正是掌管著南京政府錢袋子的財政部部長,也就是他的大舅哥——宋財神。
宋財神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語氣斬釘截鐵的說:“不行!絕對不行!這筆錢財政部拿不出來,一分錢也拿不出來!”
語氣中,甚至還帶著幾分壓抑不住的憤怒。
一聽這話,南京這位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強壓著火氣說道:“子文!你要搞搞清楚,這不是錢的事!這是事關乎黨國的外交信譽!”
“之前唐文禮已經代表政府和美國公使簽了保底收購協議,現在劉鎮庭不買,如果我們也不認賬,詹森就會照會海關總稅務司,直接扣押我們的關稅。”
“到了時候,政府的面子往哪里擱?國際友人該怎么看我們國家的政府?”
可是,宋財神并不買賬,當即反駁道:“面子?委員長,財政部的賬面上現在連里子都沒有了,哪里還顧得上什么面子!”
作為有著美國哈佛大學經濟學背景的財政專家,宋財神雖然靠著裙帶關系上的位,可他的財政能力是毋庸置疑的。
當初也正是靠著他的強硬手段,才從洋人手里,拿回國家的稅收大權。
海關收入瞬間暴漲,成為了金陵政府最肥的“錢袋子”。
同時,他還出臺了新規,所有重要物資(如火柴、水泥、卷煙等)只要在出廠或海關交過一次“統稅”,就可以在全國免稅通行。
地方軍閥如果再敢設卡私自收稅,就是“破壞國家財政”,金陵方面立刻就有借口派中央軍去鎮壓。
正是靠著這套對外、對內的組合拳,南京這位才有錢削藩、剿匪。
要不然,光靠財閥的支持,南京這位根本撐不了多久。
明確的拒絕后,宋財神繼續據理力爭的解釋著:“委員長,我現在就跟您算算賬。”
“去年,為了打贏中原大戰,政府發行了數千萬的公債,軍費開支占到了整個國家財政收入的百分之八十以上。”
“今年,又連續調兵前往江西,緊接著又是這波及四個省份的百年水患。”
“為了賑災和維持前線軍餉,財政部發行的公債在上海灘已經跌破了底價,連江浙財閥都不愿意再掏錢認購了。”
停頓了一下后,宋財神深吸了一口氣,痛心疾首的說道:“更何況,自從1929年全球經濟危機爆發以來,歐美的貿易量銳減,我們賴以生存的海關關稅收入直接腰斬。”
“至于鹽稅和統稅,更是收不上來。”
“假設要我們按照三倍的價格,來吃下這四十五萬噸小麥,那就是近三千萬美元的現款!”(一比三的匯率)
說到最后,宋財神語氣凝重的勸道:“委員長,三千萬美元!這可是將近一億大洋啊!您別說是三倍溢價了,您就是現在讓我按照原價去付這筆錢,財政部也拿不出這上千萬美元的外匯!”
聽完宋財神這番極其詳實且冰冷的財務匯報,委員長的臉色變得一陣青一陣白,他的頭頓時更大了。
在此之前,他被楊永泰的“陽謀”沖昏了頭腦,滿腦子都是如何趁火打劫削弱豫軍。
他想當然地以為劉鎮庭為了自保,一定會捏著鼻子掏錢買單。
可他唯獨算漏了劉鎮庭能從南洋搞來糧食,更算漏了之前簽下的那份保底協議,會變成勒在南京脖子上的一根絞索。
于是,書房里陷入了漫長的死寂。
良久之后,委員長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語氣也軟了下來:“子文啊,這陣子中樞財政捉襟見肘,連軍餉都要靠發公債來維持。”
“我知道你這個當家的‘大管家’,心里苦,也確實難做。”
聽到這句罕見的體已話,宋財神的臉色才稍緩下來。
可他剛想開口訴苦,委員長卻忽然站起身,聲音陡然拔高,用無奈的語氣說:“但位置不同,思考的問題就不同啊。”
說罷,他雙手撐在桌子上,盯著宋財神的眼睛,語氣沉重的說道:“我知道你這個大管家的難處,可你…又知不知道我的難處呢?”
說罷,南京這位深吸了一口氣,眼神中閃過一絲疲憊,緩緩說道:“如今,黨國正處于內憂外患的生死之秋!”
“國內幾省都遭了罕見的大水,滿目瘡痍。”
“南方剿匪的戰事,又遲遲打不開局面。”
“還有廣州那幫反對派,又在天天通電,叫囂著要另立政府!”
“子文啊,現在全國上下,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正躲在暗處等著看我們的笑話呢!”
停頓了一下后,他望向宋財神,反問道:“在這個節骨眼上,我們要是公然毀約得罪了美國人,南京政府的體面何在?國家的外交信譽何在?”
“真要是惹急了美國人,和他們穿一條褲子的英、法,不得想辦法給我們上眼藥嗎?”
說到最后,南京這位的聲音低沉了下來,透著一股不容反駁的悲愴。
他長嘆了一聲,語重心長地喚道:“子文啊…這無數先烈拋頭顱灑熱血才換來的大業,難道今天,就要因為這一批沒賣出去的美國麥子,生生斷送在咱們手里嗎?”
這一番PUA后,又是一頂家國大義的大帽砸下去,砸得宋財神頓時啞口無言。
況且,搞經濟的怎么可能是搞政治的對手。
這時,南京這位走到宋財神面前,對他說道:“詹森這個美國公使,這兩天簡直是蹬鼻子上臉,天天在外交部拍桌子鬧騰,簡直是一點體面都不要了!”
“還有唐文禮那個成事不足的廢物,他根本就頂不住美國人的壓力。”
說著,他忽然抬手拍了拍宋財神的肩膀,看似語重心長,實則步步緊逼的輕聲說道:“子文,你有留美背景,懂經濟,又了解美國人的那一套規矩。”
“這件事,放眼整個南京,除了你,怕是無人能出面斡旋。”
宋財神頓時愣住了,這不是在說財政的事嗎?怎么突然就把差事交給自已了?
可還沒等他張口拒絕呢,就看到南京這位擺了擺手,對他說:“無論如何,你必須親自出馬,先把詹森給我安撫住!”
“當然了…如果你覺得美國人的工作實在做不通,那我也絕不強人所難。”
“只是,唐文禮簽的那份協議,白紙黑字擺在那兒。”
“既然談不攏,那就只能委屈財政部出出血,你宋部長就算砸鍋賣鐵,也得把這個窟窿給我填上!決不能讓政府在列強面前失了體面和信譽!”
聽到要出錢,宋財神的眼皮猛地一跳,金絲眼鏡后的目光瞬間涌起一陣難以名狀的憋屈與荒謬。
面對這種近乎無賴的逼迫方式,“宋財神”咬緊了牙關。
雖然心里極其抗拒,但身為財政部長,他只能捏著鼻子接下這個苦差事。
同時,他在心里把唐文禮的祖宗十八代罵了個遍,最終只能深吸了一口氣,將滿腹的抗拒強壓下去。
要不是,老蔣是他的妹夫,他也得把老蔣的十八代給捎上。
當天下午,宋財神便主動找上了美國公使詹森以及糧商史密斯。
在談判桌上,宋財神充分展現了他留美高材生的談判手腕。
他沒有掩飾南京政府的窘境,而是極其坦白地將中國目前的財政枯竭狀況擺在了詹森面前。
宋財神態度明確地告訴美國人:三倍的溢價絕無可能,南京政府已經瀕臨破產。
如果美國方面執意逼迫,南京只能宣布違約,大不了讓列強笑話他們窮。
反正,也窮的不是一天兩年了,不差這一次。
宋財神有留美的經歷,所以在美國擁有一定的人脈,稍加打聽就知道了此次貿易的內情。
這批糧食本來就是美國國內賣不出去的滯銷貨,胡佛總統急需這筆交易來平息國內農場主的怒火,挽救那已經跌破的支持率。
所以,宋財神的話,頓時說的詹森和史密斯心虛起來。
真要事情發展成宋財神說的那樣,不僅這四十五萬噸小麥會徹底爛在美國的貨輪船艙里,胡佛總統的“遠東救助計劃”也將淪為國際笑柄。
如果逼急了南京政府導致交易告吹,他們回國后同樣要面臨政治和商業上的雙重清算。
經過整整一下午的激烈拉鋸,雙方終于達成了一個妥協方案。
宋財神說服了詹森,不僅取消了所有溢價,按照市場的原價收購這四十五萬噸小麥,并且采用了借貸的方式。
美國方面提供一筆專項貸款,年息定為四厘,本息分三年還清。
但第一筆資金,必須在簽訂合同后,就得付錢。
要不然,詹森他們倆沒法跟國內交代。
從商業角度來看,這已經是宋財神能爭取到的極限了。
可是,當宋財神拿著這份新協議回到財政部核算時,依然愁容滿面。
四十五萬噸小麥,即便分期付款,每年的本金和那四厘的利息,對如今的南京財政來說依然是很大的壓力。
更重要的是,雖然江南各省也遭了水災,但糧食缺口并沒有大到必須一口氣吃下四十五萬噸美國小麥的地步。
真正極度缺糧的重災區,是劉鎮庭控制的中原地區。
畢竟,陜、豫兩省已經連續干旱了兩年,真的是顆粒無收,全靠劉鎮庭買糧賑濟才穩住了人心。
現在把這么多糧食砸在手里,不僅加重財政負擔,在倉儲和運輸上也是極大的麻煩。
而且,美國人要求簽訂合同后,就得交付一年的本息,這讓他從哪拿出這三百多萬美元?
思來想去,宋財神決定拉下臉面,親自去一趟劉鎮庭下榻的公館。
他想憑借自已與劉鎮庭建立的幾分私人交情,找對方協商買糧的事,讓豫軍幫忙分擔一半的壓力。
為了顯得正式并給劉鎮庭施加一點壓力,宋財神還特意拉上了美國公使詹森一同前往。
而劉鎮庭那邊,聽說宋財神已經和美國人談攏,并把那四十五萬噸小麥全部吃下后,血壓差點都飚起來。
不過,還好事情還是朝著他期望的方向發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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