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鄭,韓王宮。
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年邁的韓王安癱坐在王位上,臉色比宮墻還要蒼白。
他的手中緊緊攥著一卷竹簡。
竹簡上是剛剛從邯鄲傳來的絕密情報。
趙國,亡了。
國都邯鄲被秦軍攻破。
趙王遷被廢為庶人流放蠻荒之地。
公子嘉被終身囚禁。
而那個為秦國立下“獻城大功”的趙相郭開,更是被用熔化的金水活活灌死,家產抄沒,三族盡誅。
每一個字都像一根鋼針狠狠地扎在韓王安的心上。
恐懼像一只無形的大手緊緊地扼住了他的喉嚨。
趙國那可是曾經能與秦國正面硬撼的北方強國啊!
說沒就沒了?
而且亡得如此之慘如此沒有尊嚴。
秦國的手段太狠了!
尤其是對郭開的處置更是讓韓王安不寒而栗。
這分明是在殺雞儆猴!
秦國在用郭開的命告訴天下所有人:想當帶路黨換取榮華富貴?門都沒有!
這條路被秦國人自己給堵死了!
“完了……全完了……”
韓王安失魂落魄地念叨著。
趙國一亡他韓國就徹底暴露在了秦國的兵鋒之下。
秦國就像一頭饑餓的猛虎。
而韓國就是它嘴邊那塊最弱小最肥美的羔羊。
連趙國這頭狼都擋不住。
他韓國這只羊拿什么去擋?
“大王!大王!”
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呼喊。
相國張平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
他的臉上滿是汗水和驚恐。
“大王!不好了!秦國……秦國使者到了!”
“什么?!”
韓王安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從王位上彈了起來。
“秦國使者?他們來干什么?!”
“他……他們說,是奉了秦王之命前來恭賀大王壽辰送……送賀禮來了!”張平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
壽辰?
賀禮?
韓王安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他的壽辰明明還有三個多月!
秦國人在這個時候派使者來“賀壽”,這哪是賀壽?
這分明是催命來了!
“大王現在該怎么辦啊?”張平六神無主地問道,“見還是不見?”
“不見?你敢不見嗎?!”韓王安沖著他咆哮道。
張平嚇得一哆嗦。
是啊現在誰敢得罪秦國?
“快……快傳!讓他進來!”韓王安整理了一下自己早已歪斜的王冠,強行讓自己鎮定下來。
很快一名身穿秦國官服的使者昂首闊步地走進了大殿。
他甚至沒有對韓王安行跪拜之禮。
只是微微拱了拱手。
“大秦使臣姚賈奉吾王之命特來為韓王賀壽。”
他的態度倨傲至極。
仿佛他不是一個使臣。
而是一個前來宣讀判決的審判官。
韓王安氣得渾身發抖。
但他不敢發作。
只能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使者……使者有心了。不知秦王為寡人準備了何等賀禮啊?”
姚賈微微一笑。
他拍了拍手。
立刻兩名秦國甲士抬著一個沉重的木箱走了進來。
木箱被重重地放在了大殿中央。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個木箱上。
里面會是什么?
金銀?珠寶?
還是……
姚賈走上前親手打開了木箱的鎖扣。
箱蓋緩緩掀開。
一股濃烈的血腥味瞬間彌漫了整個大殿。
箱子里沒有金銀珠寶。
只有一顆死不瞑目的人頭!
那顆人頭雙目圓睜臉上還凝固著無邊的恐懼和痛苦。
“啊!”
大殿上有膽小的臣子直接尖叫出聲。
韓王安更是嚇得一屁股癱倒在了王位上。
他認得那顆人頭。
那是他派去趙國打探消息的上將軍韓沖!
“這……這是……”韓王安指著那顆人頭嘴唇哆嗦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姚賈臉上的笑容更盛了。
“哦忘了跟大王說了。”
“吾王聽聞邯鄲城破之后城中混入了不少六國派去的探子。”
“吾王心善不忍讓他們客死異鄉。所以特命王翦上將軍將他們一一找出。”
“這顆人頭就是貴國的韓沖將軍。吾王特意命我將他完璧歸趙……哦不是完璧歸韓。”
“也算是讓他落葉歸根了。”
“大王這份賀禮您可還滿意?”
姚賈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地捅在韓王安的心窩里。
滿意?
我滿意你娘!
這哪里是賀禮!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是最狂妄的挑釁!
秦國在用這種方式告訴韓國:
你們在我們眼里就是一群隨時可以捏死的螞蟻!
你們的一切動向都在我們的掌控之中!
別耍任何花樣!
否則這顆人頭就是你們的下場!
“噗!”
韓王安再也忍不住了。
一口鮮血猛地噴了出來。
整個人直接暈死過去。
“大王!大王!”
大殿上瞬間亂成了一團。
而姚賈看著這雞飛狗跳的一幕只是冷笑一聲。
他對著已經昏迷的韓王安再次拱了拱手。
“既然大王對這份賀禮如此‘激動’。那賈便先行告退了。”
說完他轉身揚長而去。
留下一殿驚恐絕望的韓國君臣。
……
夜深了。
韓王宮一處偏僻的宮殿內。
一個年輕人正臨窗而坐著昏暗的燭光奮筆疾書。
他身形消瘦面容清俊但眉宇間卻帶著一股化不開的憂郁。
他是韓王安的兒子之一。
公子非。
一個在韓國幾乎被人遺忘的王室公子。
因為他有口吃的毛病。
說話結結巴巴不利索。
在這個講究縱橫捭闔能言善辯的時代。
一個口吃的公子注定是被人瞧不起的。
所以他不得父王喜愛也沒有任何官職在身。
只能終日待在這座冷宮般的府邸里與書卷為伴。
他將自己所有的思想所有的抱負都傾注在了筆尖之上。
寫出了一篇篇足以驚世駭俗的雄文。
孤憤、五蠹、說難……
他是法家思想的集大成者。
他是后世被譽為千古一相的李斯都自愧不如的天才。
他就是韓非。
此刻他正在寫的是一封給父王的奏疏。
他已經聽說了白天秦國使者送人頭賀壽羞辱韓*國氣暈父王的事情。
他的心在滴血。
他知道韓國已經到了最危險的時刻。
他必須做點什么。
“父……父王……秦……秦國之患非……非一日……之寒……”
“然……然趙……趙國之亡非……非亡于秦而……而是亡于內……內亂亡于奸……奸臣……”
“今……今日之韓亦……亦如是……”
“朝……朝中奸……奸佞當道只……只知阿……阿諛奉承不……不知國之將亡……”
“臣……臣請父王變……變法圖強!誅……誅殺奸臣!重……重用賢能!”
“若……若再不……不思進取則……則趙國之今日便……便是我……我大韓之明日啊!”
他寫得雙目赤紅字字泣血。
他渴望用自己的思想去喚醒這個沉睡的國家。
去拯救這個風雨飄搖的王朝。
就在這時。
門被“吱呀”一聲推開了。
一個和他年紀相仿的年輕人走了進來。
來人衣著華貴面容俊朗但眉宇間卻帶著一股輕浮之氣。
他是韓王安最寵愛的兒子太子韓宇。
也是整個韓國公認的“庸才”。
“九……九弟這么晚了還不睡啊?”韓宇笑嘻嘻地走了進來一點也沒有太子的架子。
韓非看到他皺了皺眉。
他不喜歡這個哥哥。
他覺得這個哥哥胸無大志整日只知道吃喝玩樂斗雞走狗。
簡直就是韓國王室的恥辱。
“太……太子有……有事?”韓非冷冷地問道。
“哎呀別這么見外嘛。”韓宇自顧自地坐了下來拿起桌上的茶壺就給自己倒了一杯。
“我聽說你又給父王上書了?”
韓非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將寫好的奏疏收了起來。
“讓我猜猜。”韓宇喝了口茶一副神機妙算的樣子。
“是不是又在說什么變法圖強什么嚴刑峻法啊?”
“你那些老掉牙的東西就別拿出來煩父王了。”
“你……”韓非氣得臉色漲紅,“國……國之將亡!你……你還……還如此不知……不知所謂!”
“亡國?哈哈哈哈!”韓宇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九弟啊九弟你就是書讀多了讀傻了。”
“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秦國真要打過來那也是魏國和楚國先著急。”
“輪得到我們韓國操心嗎?”
“再說了父王不是已經派相國大人去跟秦國使者商量割地賠款的事情了嗎?”
“割幾座城賠點錢不就完事了嘛。多大點事啊。”
韓非看著自己這個不知死活的哥哥只覺得一陣深入骨髓的悲哀。
他終于明白李牧為何會死。
他也終于明白趙國為何會亡。
一個國家最可怕的不是有強大的敵人。
而是有這樣一群愚蠢短視自欺欺人的統治者!
“你……你會害死韓國的!”韓非指著韓宇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害死韓國?哈哈!”韓宇站起身拍了拍韓非的肩膀。
“九弟別咸吃蘿卜淡操心了。有這個時間不如跟我出去聽聽小曲喝喝酒。”
“這才是人生嘛。”
說完他哼著小曲搖搖晃晃地走了出去。
韓非看著他的背影頹然地坐倒在椅子上。
他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無力。
他空有屠龍之術。
卻發現自己面對的是一群無可救藥的蠢豬。
他該怎么辦?
他能怎么辦?
窗外月色凄涼。
仿佛在為這個即將走向滅亡的國家提前奏響了哀歌。
而他們都不知道。
在咸陽關內侯府。
一張針對韓國的天羅地網已經緩緩張開。
而這張網的中心不是千軍萬馬。
而是一個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東西。
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