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笑著打開話筒,聲音圓滑:“沈主任,您這考慮得周到。”
“處處為我們老百姓著想,我們很感動。”
他先是戴了頂高帽。
“不過呢,咱們也得考慮實際情況嘛。”
“這么大一個項目,開發(fā)成本壓力很大。”
“醫(yī)療設施這東西投入又大,回報又慢。”
“您看是不是可以在規(guī)模上稍微縮減一下?”
“或者多引入一些社會資本進來,讓市場的歸市場,政府的歸政府,減輕點財政負擔?”
這話說得漂亮。
既捧了沈學明,又點出了核心矛盾,錢。
還把社會資本搬出來,顯得自己很有見地。
沈學明心中了然。
王建是馬國邦的鐵桿。
他跳出來,一點不意外。
什么考慮成本,什么引入社會資本,都是屁話。
翻譯過來就是:別擋著我們發(fā)財。
“王總,我不同意你的看法。”
“配套醫(yī)療是民生工程,更是城市發(fā)展的底線。”
“這筆賬不能單純算經(jīng)濟賬。”
“我們現(xiàn)在科學布局把規(guī)劃做扎實,恰恰是為了避免未來的重復建設和資源浪費。”
“比如人口老齡化加劇,你現(xiàn)在不把社區(qū)醫(yī)療服務站建好,十年后是不是要花幾倍的代價去改建、增建?”
“從長遠看,現(xiàn)在多花一塊錢未來能省十塊錢。”
“這才是真正地節(jié)約成本。”
“至于社會資本,”
沈學明嘴角勾起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當然可以參與。”
“我們歡迎所有有實力、有社會責任感的企業(yè)加入。但是,有兩條原則必須明確:第一,項目的公益性不能變;第二,規(guī)劃的主導權,必須牢牢抓在政府手里。”
一番話說得有理有據(jù),滴水不漏。
既站在了為民辦事的道義高地上,又符合政策大方向。
王建的笑臉僵住了。
他發(fā)現(xiàn)自己根本沒法反駁。
你說成本?
人家說這是長遠投資,是為了將來省錢。
你說引入社會資本?
人家說歡迎,但政府要主導。
等于把他的話全堵死了。
會議室里,其他部門的領導們眼觀鼻鼻觀心,沒人說話。
誰都看得出來,這是神仙打架。
一邊是市委秘書長馬國邦的代言人,一邊是最近風頭正勁、背景神秘的衛(wèi)健委新貴。
惹不起,都惹不起。
主持人出來打了個圓場:“感謝沈主任和王總的發(fā)言,大家的意見我們都會記錄下來,在后續(xù)方案中充分研究。”
會議繼續(xù)。
但沈學明知道,梁子,算是結下了。
散會后,人流從會議室涌出。
沈學明不急著走,慢悠悠地收拾著自己的筆記本和水杯。
他剛走出會議室,就看到王建正和一個穿著夾克的男人低聲說著什么,那男人頻頻回頭看他,眼神不善。
沈學明認得他,瑞豐建設的老總,周瑞安。
馬國邦的外甥。
兩人看到沈學明出來,立刻停止了交談。
周瑞安狠狠瞪了他一眼,轉身就走。
王建倒是又換上了那副笑容,朝沈學明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沈學明也沖他點了下頭,面無表情地走向電梯。
他沒有直接回衛(wèi)健委,而是穿過辦公樓前的廣場,走進了旁邊的市委大院。
老師趙景明讓他過來取個東西。
初秋的午后,陽光正好。
市委大院里種滿了高大的梧桐樹,林蔭道上鋪著一層薄薄的落葉,踩上去沙沙作響。
很安靜。
沈學明沿著林蔭道慢慢走著。
“沈主任。”
一個略顯沙啞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沈學明腳步一頓,回頭。
馬國邦不知何時站在他身后不遠處,正雙手背在身后,看著他。
他穿著一身深色的中山裝,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臉上掛著一種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馬秘書長。”
沈學明停下腳步,客氣地打了個招呼。
“沈主任,剛才在會上發(fā)言很精彩啊。”
馬國邦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走過來,停在沈學明面前。
“句句不離民生,處處為民著想。”
“年輕有為,有魄力。”
沈學明表情淡然:“秘書長過獎了。”
“我只是作為一名醫(yī)務工作者,提了一些專業(yè)內的建議,實事求是而已。”
“實事求是?好一個實事求是。”
馬國邦的笑意更深了,他向前湊近半步,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股子過來人的教誨口吻。
“小沈啊,你還年輕。”
“這么大一個項目牽扯到方方面面的利益。”
“水很深,關系很復雜。”
“有時候,步子邁得太快,太急就容易踩空,容易摔跤。”
這話里,警告的意味已經(jīng)毫不掩飾了。
沈學明心里冷笑一聲。
他臉上卻依舊平靜,甚至還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謙遜。
“謝謝秘書長提醒。”
“我們做工作學的就是兩個詞。”
“一個是依法依規(guī),一個是實事求是。”
“只要心里有底腳下就穩(wěn)。”
“走得再快也摔不了。”
馬國邦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他沒想到,這個年輕人居然敢當面硬扛。
不是那種愣頭青式的沖撞,而是一種胸有成竹的淡定。
這就很可怕了。
馬國邦收回目光,重重地哼了一聲,轉身走遠了。
夜晚。
書房的燈光下,沈學明攤開一張巨大的江海市地圖。
李成風搞來的內部規(guī)劃圖,比會上展示的要詳細得多。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最終停在了城北片區(qū)一塊不起眼的角落。
這塊地,在規(guī)劃圖上被標注為遠期規(guī)劃用地綠地。
但在李成風給的另一份秘密資料里,瑞豐建設內部的項目可行性報告中,這塊地的用途卻是高檔療養(yǎng)中心。
一字之差,天壤之別。
綠地,是純投入,花錢不賺錢。
療養(yǎng)中心,還是高檔的,那就是一頭現(xiàn)金奶牛。
而且這塊地位置絕佳,背靠青山,面朝水庫,是整個城北片區(qū)風水最好的一塊地。
如果以綠地的名義低價拿地,再通過后續(xù)的規(guī)劃微調,變更土地性質,這中間的利潤,足以讓人瘋狂。
沈學明拿起手機,給李成風發(fā)了條信息。
“成了。”
“?”
“魚上鉤了。”
“馬國邦今天親自敲打我了。”
手機那頭沉默了足足一分鐘。
李成風的消息才再次彈出來:“我靠!學明,你牛逼!”
“這么快就把終極大BOSS給引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