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著一身洗得發(fā)白的深色褂子，往來招呼著前來吊唁的親友，眉頭擰成疙瘩，眼底的疲憊與悲傷一目了然，忙前忙后地操持著所有瑣事，半點不敢怠慢。
雖說一九五六年國家就已經(jīng)提倡火葬，可民間的舊習(xí)俗一時難以扭轉(zhuǎn)，尤其是在普通百姓中，依舊沿用土葬的方式，賈東旭的喪事也不例外.
省去了火化的環(huán)節(jié)，只由親友幫忙給遺體擦拭干凈、換上新壽衣，便入棺等候下葬。
上午時分，四合院的街坊鄰里、賈東旭生前的幾位工友陸續(xù)前來吊唁，對著遺照三鞠躬，說幾句勸慰的話。
不多時，軋鋼廠的一行人也到了，為首的正是副廠長李懷德，身后跟著工會主席和后勤主任，手里拎著慰問品，神色肅穆。
易中海見狀，連忙上前迎接，將幾人請進(jìn)里屋，順手關(guān)上了門，免得外面的哭聲和議論聲打擾談話。
進(jìn)屋后，李懷德先是對著賈張氏和秦淮茹表達(dá)了廠里的慰問，隨后便鄭重地作出承諾：
“賈東旭同志是在工作崗位上出的事故，屬于公傷，廠里絕不會虧待家屬。他的撫恤金按規(guī)定發(fā)放十五個月的工資，等喪事結(jié)束后，財務(wù)科會一次性結(jié)清。”
這話讓賈張氏的哭聲頓了頓，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光亮。
李懷德繼續(xù)說道：“棒梗和小當(dāng)還小，廠里負(fù)責(zé)兩個孩子的撫養(yǎng)費，每個月十塊錢，一直發(fā)到他們十八歲成年。賈東旭遺留的工作崗位，由秦淮茹同志繼承，過幾天你直接去廠里勞資科辦手續(xù)就行。另外，這次賈東旭看病救治的所有費用，廠里全額報銷，還會額外補(bǔ)助一筆安葬費，足夠把后事辦穩(wěn)妥。”
這番承諾如同及時雨，瞬間澆滅了賈張氏的悲慟，反倒讓她心里活絡(luò)起來。
先前她藏在坑洞里的養(yǎng)老錢莫名其妙失蹤，正愁著往后的日子沒著落，這十五個月的工資剛好能填補(bǔ)上缺口，再加上孩子們有撫養(yǎng)費，秦淮茹又能進(jìn)廠上班，往后的生計便不用愁了。
她立刻止住哭聲，掙扎著想要起身道謝，被秦淮茹連忙扶住，嘴里不停念叨著：
“多謝李廠長！多謝廠里的關(guān)照！您真是大好人啊！”
李懷德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又安撫了幾句，便起身告辭。
賈張氏執(zhí)意要送，拄著鄰居遞來的拐杖，顫顫巍巍地把一行人送到四合院大門外，直到看不見他們的身影，才心滿意足地折回來。
秦淮茹看著婆婆的模樣，心里五味雜陳，卻什么也沒說，只是默默轉(zhuǎn)身回到靈堂，繼續(xù)跪著。
何雨梁站在自家門口，將這一切看在眼里，眼底閃過一絲了然。
李懷德這是故意給足好處，想堵住賈張氏和秦淮茹的嘴，徹底掩蓋那場“意外”和兩人的丑事。
他輕輕搖了搖頭，沒再多管——賈東旭已經(jīng)不在了，再多的算計與恩怨，也該隨著他的下葬告一段落。
下午時分，親友們幫忙將棺材抬上事先準(zhǔn)備好的板車，朝著城外的亂墳崗而去。
沒有隆重的送葬隊伍，只有賈張氏、秦淮茹帶著孩子，以及易中海、傻柱等幾位相熟的街坊跟著，一路沉默無言。
到了亂墳崗，找了塊不起眼的地方挖好土坑，將棺材下葬、封土，連塊像樣的墓碑都沒有，只在墳前插了一根木牌，寫著“賈東旭之墓”。
風(fēng)一吹，木牌輕輕晃動，像是在訴說著這場倉促又悲涼的結(jié)局。
賈東旭這一生，坎坷不斷，幼時喪父，中年遭遇背叛與滅口，最終落得個葬身亂墳崗的下場。
而在四合院的中院里，秦淮茹很快就會把他的遺照掛在墻上，就像那些早逝的長輩一樣，成為墻上一張冰冷的黑白影像，漸漸被歲月淹沒。
賈東旭下葬這日，傻柱雖跟著隊伍一路送到亂墳崗，臉上擺著悲戚的模樣，心里卻早已樂開了花.
這世上，怕是再沒人比他更盼著賈東旭死了。
他攥著手里的鐵鍬，幫著填埋土坑時格外賣力，一鍬一鍬的泥土蓋在棺材上，仿佛也埋葬了他這些年的遺憾與憋屈。
傻柱始終記得，當(dāng)初賈東旭失蹤后，他和秦淮茹的好事眼看就要成了，馬上就要拜堂成親。
可誰曾想，賈東旭竟突然從黑煤窯逃了回來，還偏偏撞破了他和秦淮茹的婚禮，硬生生攪黃了這門親事，斷了他的念想。
這些日子，看著秦淮茹守著賈東旭過日子，他心里的不甘就像野草般瘋長，如今賈東旭一死，那扇緊閉的門，總算又為他敞開了縫隙。
自賈東旭出事那天起，傻柱就像換了個人似的，往日里對賈東旭家避之不及，如今卻天天往秦淮茹跟前湊。
賈東旭的遺體停靈時，他忙前忙后地招呼賓客、燒水遞茶，比易中海還要上心。
遺體下葬后，他更是變本加厲，每天收了工就往中院跑，一會兒幫著秦淮茹劈柴挑水，一會兒又給棒梗和小當(dāng)買糖吃，對秦淮茹更是噓寒問暖，句句都透著關(guān)切。
秦淮茹跪在靈前的蒲團(tuán)上，目光越過賈張氏嘶啞的哭聲，落在了中院角落里傻柱忙前忙后的身影上，心里像被一塊冰冷沉重的石頭死死壓住，連呼吸都變得滯澀而艱難。
酸澀與愧疚像兩股纏纏繞繞的藤蔓，死死勒住她的心臟，密密麻麻的疼，堵得她幾乎喘不過氣，眼眶瞬間又泛起一層濕熱，淚水在里面打轉(zhuǎn)。
若是當(dāng)初沒有被李懷德強(qiáng)迫，若是她還是那個干凈純粹的姑娘，或許她真的會心甘情愿地跟著傻柱。
傻柱雖木訥，卻對她是真心實意的好，這份好，是賈東旭從未給過的，更是李懷德那種帶著掌控欲的逼迫無法比擬的。
可眼下，她早已不是從前的自己，除了是賈東旭的遺孀，還被李懷德像物件般肆意拿捏、反復(fù)欺辱，身子早已臟了，哪里還有資格配上滿心滿眼都是她的傻柱？
她長長地嘆了口氣，垂在身側(cè)的手緊緊攥起。
傻柱的那些殷勤示好，那些藏不住的愛慕，她怎會不懂？
可動心之余，更多的是無盡的猶豫與惶恐。
她既渴望能抓住傻柱這根救命稻草，擺脫李懷德的控制，過上安穩(wěn)日子。
又怕自己的不堪過往被揭穿，連累傻柱被人戳脊梁骨，更怕李懷德得知后惱羞成怒，對她和孩子們下狠手。
李懷德會不會從中作梗、強(qiáng)行反對，成了壓在她心頭最大的難題，讓她不敢輕易回應(yīng)傻柱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