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甲衛的話語落下，殿前廣場陷入一片深沉的寂靜。
唯有那亙古不變的靈脈氣息，在無聲地流淌，見證著一位洞天大能起于微末、縱橫海外，最終歸于故土的傳奇一生。
“你呢？”
玄甲衛突然轉向陳策問道，聲線透著一絲人性化的好奇，“你今年不過二十多歲吧？”
“不僅已突破至開竅境中期，且實力遠勝修為！”
“此等天賦，便是我家主人當年，也是望塵莫及！”
“我守衛在此地下，不知曉現在外面究竟過去了多少歲月...莫非此方天地的靈機已然發生了變化？靈氣變得濃郁了？仙道莫非已在此地生根發芽，廣為流傳？”
“否則，你這一身所學，這柄靈劍，絕非此界斷絕仙路的環境所能孕育，它們從何而來？”
陳策聞言，緩緩轉過頭，目光迎向玄甲衛那雙閃爍著求知紅光的“眼”，他臉上浮現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嘴角微微勾起。
“你...”他意味深長的問，“似乎對我...格外感興趣？”
玄甲衛沒料到陳策會如此反問，它的邏輯核心似乎卡頓了一下，隨即才激動的說道：
“當然！”
“畢竟，你可是即將繼承我家主人畢生衣缽的傳承者！”
“作為主人的守護者，選中之人關乎主人的傳承能否真正發揚光大，了解你...這對我而言，難道不是最自然不過的事情嗎？”
“哦？是嗎？”
陳策繞著它踱步，腳步聲在空曠的殿前廣場上清晰回響。
“你家主人留下你后，恐怕很快便坐化了吧？那時的你，應該還沒有誕生靈智吧？”
陳策停下腳步，站在玄甲衛側前方，目光如炬，“那你怎么會知道在你誕生靈智之前的事？甚至知道得如此詳盡？”
“連他在青云門與長老的齟齬、他如何不屑于勾心斗角、他在不同時期的心境...這些連親傳弟子都未必盡知的細節...”
他眼神銳利如劍出鞘，直刺玄甲衛，“你一個在他坐化后才誕生靈智的傀儡，從何得知？”
“或許，你誕生靈智的方式，并非如你所言的‘自主’。”
“你說是嗎？”
“墨滄。”
玄甲衛——或者說，占據了玄甲衛軀殼的墨滄——聽到陳策道出他的真名，身軀明顯一僵。
頭盔下那雙紅光閃爍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陳策，廣場上原本相對平和的氣氛驟然凝固，仿佛空氣都變得粘稠，帶著無形的壓力。
幾息令人窒息的沉默后，那具青銅甲胄內，傳出的不再是之前那種帶著一絲非人質感的金屬聲，而是與正常人無異、帶著歷經歲月沉淀的一種蒼老嗓音。
“呵呵呵...”
低沉的輕笑聲在空曠的廣場上回蕩，帶著淡淡的贊許。
“了不起。”
墨滄不再偽裝，亦沒有辯解，“后生，你果然機敏過人，老夫自詡演得惟妙惟肖，連你們離開五行煉心幻境時的遇見都精心編排，竟還是被你瞧出了破綻。”
他整個人的氣質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從略顯笨拙的守衛，變成了某種深不可測的存在。
陳策臉上的神情雖然未變，但心中早已警惕到了極致。
他全身法力在經脈中無聲奔騰，人皇劍雖未離手，但劍身內蘊的磅礴威能已蓄勢待發，精神高度集中，靈識如細密的蛛網籠罩著墨滄的每一個細微動作。
面對一個不知深淺的洞天境老怪，任何松懈都是致命的。
“前輩謬贊。”
“真正了不起的是您才對。”
陳策的聲音不卑不亢，瞇著眼睛道，“明明早已壽元耗盡，坐化于斯，卻能舍棄人身，將自身意識以如此玄奧莫測的手段寄托于這具傀儡之軀，延續至今。”
“此等手段，晚輩別說見過，簡直是聞所未聞，敢問前輩，這究竟是何等逆天秘術？”
墨滄抬起那只覆蓋著青銅甲片的手臂，在眼前緩緩轉動，仿佛在欣賞一件精美的藝術品，又像是在審視一件囚禁自身的牢籠。
“秘術？”
“呵...”
他低沉的嗓音帶著一絲復雜的感慨，“不過是窮途末路下的掙扎，是老夫于陣、符、傀儡三道畢生造詣的孤注一擲罷了。”
“此軀非生非死，不過維系真靈不昧，茍延殘喘而已。”
“對于專精此道的洞天境者，只要材料足夠、布置得當，雖有些苦難，卻也...不算什么。”他輕描淡寫地略過了這個話題。
見墨滄避重就輕，陳策也不再追問細節。他手腕一翻，那枚青金色的小球再次出現在掌心。
他的目光緊緊鎖定墨滄，冷聲質問道，“那么，前輩煞費苦心布下此局，以傀儡為軀，假托靈智新生，甚至交出這控制核心降低吾等戒心....究竟有何圖謀？”
被陳策手持能瞬間禁錮甚至摧毀他這具軀殼核心的“命匣”，墨滄的反應卻出乎意料。
他沒有絲毫驚慌，甚至沒有看那枚懸于他生死之上的小球一眼，只是緩緩抬起頭，那兩點深邃的紅光，穿透青銅面甲，投向了眼前這座巍峨古老的青銅大殿。
“后生，你可知，這修行之路，究竟有多難？”
他沒有回答問題，自顧自的說道，仿佛在凝視著自身那漫長的求道之路，“凡人視我輩為仙，以為長生逍遙，無所不能。”
“殊不知，吾等不過是在一條布滿荊棘、望不見盡頭的絕路上，苦苦攀爬的囚徒罷了。”
“修行資質如沙海淘金，引氣入體，百不存一，開竅一關，又篩去九成，洞天更是萬中無一...每一步，都是尸山血海鋪就，億兆生靈中或有一人僥幸得窺門徑。”
“老夫自詡天資尚可，于此界蠻荒之中，無師無承，僅憑一縷靈機牽引，便尋得此靈脈，硬生生撞開了仙道之門...那時，也曾意氣風發，以為大道可期。”
“遠赴海外，歷盡艱辛拜入青云門，以為仙路坦蕩。”
“宗門之內，靈氣充沛，典籍浩如煙海，高人如云...老夫日夜苦修，不敢有絲毫懈怠。”
“陣法、符箓、丹道、煉器...諸般技藝，皆有所成，更自創龜息妙法...洞天境！多少人夢寐以求的境界，老夫終是踏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