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浪身體微微前傾，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發出篤篤的輕響，每一下都仿佛敲在雷蒙的心臟上。
“叫什么名字？”
“雷…雷蒙。”雷蒙艱難地吐出自己的名字，獨眼小心瞧著沈浪的臉，試圖從中讀出命運的信號。
“當了多少年海狗了？”
“十…十七年。”雷蒙不敢隱瞞。
“爪子伸的最遠的地方，到過哪兒？”
“往南…到過大漢的南方群島，往西…靠近過那片被迷霧籠罩的‘死亡角’邊緣……”雷蒙努力回憶著，汗水順著額角的刀疤流下。
他的心砰砰狂跳，一個模糊卻強烈的念頭在恐懼的冰海中掙扎浮起：
這位大人問這些做什么？
難道……
一絲微弱的希冀開始點燃。
沈浪看著他臉上的細微變化，嘴角勾起一絲滿意的弧度，這家伙還算聰明。
他停止了敲擊，身體放松地靠回椅背，但那目光卻銳利如鷹隼，直刺雷蒙眼底，問出了這個海盜頭子潛心里祈盼的問題：
“如果讓你帶路，把所有你記得的海盜窩點，一個不落地給我指出來，能不能辦到？”
能！
這幾乎是雷蒙靈魂深處迸發出的嘶吼！此前所有的恐懼，在此刻被求生的狂喜淹沒！
背叛？對海盜而言，背叛不過是海上生存的常態法則！能背叛別人，自然也能背叛過去的自己！只要能活下去，背棄自己的神靈又如何？
他將那顆碩大的頭顱點得如同搗蒜，用盡全身力氣嘶啞地喊出來：
“能！大人！我能！這片海上的耗子洞，沒有我‘獨眼’雷蒙不知道的！小的愿為大漢上師效犬馬之勞！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沈浪笑著點了點頭。
“很好。”
他心中念頭急轉。
之所以選擇先拿這些海盜開刀，是因為這些縱橫海上的匪徒，往往與南方海岸線上那些城邦乃至王國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說是互為表里也不為過。
他們既是海上的毒瘤，也是沿岸勢力阻擋外來者、甚至暗中牟利的爪牙。
先行犁庭掃穴，將這些藏污納垢的海盜窩點清理干凈，就如同拔除了敵人遍布海上的眼睛，既能肅清航道，也能斬斷沿岸諸國可能的臂助和情報來源，為后續艦隊的登陸行動掃清障礙，免去許多潛在的麻煩。
“給他松綁。”
沈浪對旁邊的黎民軍士兵吩咐道，隨即目光重新落回雷蒙身上，“記住，老實帶路，指認窩點，你就能活。若是敢耍半點花樣……”
他沒有說完，只是指尖輕輕一點桌面。
那堅固的實木桌子眼睜睜地在雷蒙的眼中，瞬間無聲無息地化作了齏粉！
前一秒還是桌子的形狀，下一秒就驟然坍塌，成了一堆均勻細膩的木灰，鋪散在地板上，連稍大點的木屑都找不到！
雷蒙的獨眼猛地瞪圓到了極限，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停止了跳動！
他自己是開脈境修為，在大海上已是令人聞風喪膽的狠角色，可他拼盡全力，最多也就能把這張桌子轟成碎塊！
聚罡境？
他見過聚罡境高手出手，威力固然恐怖，但也絕做不到如此輕描淡寫的程度！
劍圣！
只有傳說中的三大劍圣，才可能擁有這種鬼神莫測的手段！
眼前這個看上去只有二十出頭、剛才還在玩著某種賭博游戲嘻嘻哈哈的年輕人，竟然是一位……劍圣級別的恐怖存在？！
冷汗瞬間浸透了雷蒙破爛的后背，他感到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沖天靈蓋！
大漢帝國，究竟是何等存在？！
什么時候冒出來的？！
如此實力強大的帝國，萬里迢迢跨越重洋，派出鋼鐵巨艦和劍圣級別的統帥來到這里……難道真的只是為了鏟除我們這些上不得臺面的海盜，行什么狗屁的“正義之事”？
這根本不可能！
大海盜的本能讓他敏銳地嗅到了風暴來臨的氣息。漢人的目標，絕不可能是他們這群微不足道的“海上耗子”！
他們花費如此巨大的代價，動用如此大的力量，必然有著驚天動地的圖謀！
雷蒙意識到，自己不僅撞上了無法想象的恐怖存在，更是無意間窺見了一場即將席卷整個西方世界的滔天巨浪的開端。
而他現在，被這股巨浪裹挾著，要么成為引路的先鋒，要么立刻被碾成比那桌子更細的塵埃。
他看著沈浪那雙平靜卻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撲通一聲，這次是再無半分雜念，重重地跪伏下去，額頭死死抵著冰冷的地板：
“上師！小的明白！小的愿為先鋒！誓死為大漢掃清海上塵埃，絕不敢有半點異心！”
他聲音顫抖，滿是決絕。
大漢的風暴已經降臨，而他這只小小的海盜船，別無選擇，只能融入其中，或者粉身碎骨。
……
烏弋山離與西羌交界之地，連綿起伏的山脈在冬日的洗禮后裸露出灰褐的脊梁，融雪化作涓涓細流，在谷底匯聚成小溪，浸潤著蘇醒的土地。
空氣中彌漫著泥土和腐殖質的清新氣息，帶著一絲尚未褪盡的寒意。
高高的山脊線上，一隊騎士正策馬緩行。
為首者身形魁梧如鐵塔，正是烏弋山離王國騎士團團長，“磐石”巴特拉茲將軍。
他身上銀白錚亮的板甲在初春的陽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澤，猩紅的披風垂在馬臀，隨著山風微微鼓蕩。
腰間那柄象征身份與力量的雙手大劍，隨著馬匹的步伐輕輕磕碰著甲裙，發出規律的金屬輕響。
他身后跟隨著十幾名騎士團的骨干軍官，同樣身著全身甲，氣勢森然。
然而此刻的氛圍，卻與邊境線上應有的肅殺緊繃格格不入。
“……所以說，維拉那小子，總算開竅了！”
巴特拉茲洪亮的笑聲在山谷間回蕩，“我那外甥女，可是王都數得著的好姑娘！能織最結實的毯子，烤得一手好羊肉！”
“那小子磨磨蹭蹭拖了兩年，要不是我親自拎著他的耳朵去提親，這好事怕是要黃！”
他邊說邊用大手比劃著，臉上那道猙獰的疤痕也舒展開來，帶著長輩促狹的得意。
旁邊一位留著濃密絡腮胡的副將笑著附和，“團長大人親自出馬，那還能有差？維拉那小子是祖上積德了！等他們成婚，您可得請我們好好喝一頓！”
“那是自然！王都‘野牛角’酒館，最好的麥酒管夠！”巴特拉茲大手一揮，豪氣干云。
他回頭看了看另一位沉默些的年輕軍官，“卡姆蘭，你家那對雙胞胎小子快五歲了吧？該送去神殿啟蒙了。”
“別心疼錢，給神女的供奉不能省，孩子的未來更要緊。我認識一位老祭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