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火災的事,我托警署的那位同學查問,今日他給了回音?!?/p>
沈姝婉精神一振,暫時壓下了心頭的紛亂:“他怎么說?”
藺昌民眉頭微蹙,神色間帶著幾分凝重與不解:“他的態度變得很隱晦。只說他沒有權限繼續深查,但暗示負責楊柳胡同火災案的警官,與藺家有些淵源。他給了我地址和聯絡方式,讓我以藺家人的身份自行去問,或許比他去查更方便。”
沒有權限?與藺家有關?
這分明是那同學嗅到了危險,不敢沾染,卻又礙于情面,將線索拋了回來。
“三少爺打算去嗎?”她問。
“自然要去。”藺昌民語氣堅定,“八十八條人命,不能就這么不明不白。既然有線索,總要弄個清楚?!彼戳丝瓷蜴?,“你要同我去嗎?或許,你也能幫著看看,那位警官是否可信?!?/p>
沈姝婉幾乎沒有猶豫:“我去?!?/p>
待在梅蘭苑,聽著那些對藺云琛傷勢的揣測和對三房即將得勢的恭維,她只會更心煩意亂。
不如去做些事情,哪怕希望渺茫。
她再次換上那身灰撲撲的男裝,用炭筆描粗眉毛,粘上假胡子,將一頭青絲盡數塞進帽子里。鏡子里的少年學徒依舊清秀,但眼底的疲憊與焦灼,卻難以完全掩蓋。
藺昌民的車等在后巷。
兩人一路無話,氣氛有些沉悶。
車子穿過繁華的街市,最終停在一棟磚石結構、顯得格外肅穆的西式建筑前。
港城西區警署。
表明身份后,他們被引至二樓的一間辦公室。
門敞開著,里面傳來男人略帶戲謔的笑語聲。
“藺三少爺?稀客啊。請進。”
沈姝婉跟著藺昌民走進去,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雙隨意擱在橡木辦公桌上的黑色軍靴,靴筒沾著些許泥點,卻擦得锃亮。
順著筆直修長的腿往上看,是包裹在黑色制服褲里的結實腿肌,再往上,皮帶勒出精窄的腰身,制服外套隨意敞開,露出里面黑色的絲質襯衫,領口松了兩顆扣子,露出一小片麥色的、線條凌厲的鎖骨。
男人靠在寬大的皮質轉椅里,手里把玩著一把锃亮的匕首。
他有著一張極其英俊卻充滿野性的臉,眉骨很高,眼窩深邃,鼻梁挺直如刀削,嘴唇偏薄,此刻正勾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雙眼睛,竟是罕見的灰綠色,像雨林深處潛伏的狼,此刻正帶著毫不掩飾的興味,打量著進來的兩人。
他的目光先在藺昌民身上掃過,禮貌卻疏離,隨即,便牢牢鎖定了藺昌民身后,那個低著頭的小學徒。
沈姝婉感覺到那道極具穿透力的視線,心頭莫名一緊。
“鄧警官?!碧A昌民顯然認出了對方,語氣有些意外,但還是保持著禮節,“冒昧來訪,是為了城西楊柳胡同的火災案。聽說是您負責?”
沈姝婉看到眼前的人,也震驚了。
鄧瑛臣,鄧媛芳名義上的弟弟,青云幫的掌控者,港城西區警署特別行動隊的隊長。
原來這個案子的調查者是他!
難怪查不出真相!
鄧瑛臣輕輕笑了笑,匕首在指尖轉了個漂亮的刀花,“啪”地一聲扣在桌面上。
“是我?!彼眢w前傾,手肘支著桌面,灰綠色的眼眸饒有興致地在沈姝婉身上打轉,“藺三少爺對這件案子有興趣?怎么,死的人里有你朋友?”他的國語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異域腔調,低沉悅耳,卻透著股漫不經心的危險。
藺昌民推了推眼鏡:“實不相瞞,是有些疑問。那場火災太過慘烈,且起火原因蹊蹺,外界傳言紛紛。不知鄧警官這邊,是否已查明真相,緝拿兇徒?”
“真相?”鄧瑛臣低笑一聲,靠回椅背,姿態慵懶,“真相就是,永安藥鋪的何掌柜早年得罪了南洋來的仇家,人家找上門報復,放了把火。兇手嘛,已經逮到了,是個亡命徒,對罪行供認不諱,案子結了。”
他說得流暢自然,仿佛事實本就如此。
藺昌民眉頭緊鎖:“仇家報復?可有證據?兇手現在何處?我想……”
“哎——”鄧瑛臣抬手打斷他,笑容不變,眼神卻冷了幾分,“三少爺,案子已經結了。警署有警署的流程,兇手也已伏法,細節嘛,就不便對外透露了。畢竟,涉及一些不太光彩的江湖恩怨?!彼掍h一轉,目光又飄向沈姝婉,那眼神像是發現了什么極有趣的獵物,“倒是這位小兄弟,看著面生得很。三少爺出門查案,還帶著這么俊俏的學徒?嘖,這皮膚白的,比我家姐當年養在深閨時還要嫩上幾分。”
沈姝婉背脊一僵,頭垂得更低。
藺昌民臉色微紅,側身擋了擋:“鄧警官說笑了,他只是我醫館的學生,今日隨我出來見見世面?!?/p>
“見世面?”鄧瑛臣站起身,他個子極高,接近藺昌民時帶來一股強烈的壓迫感,身上有淡淡的煙草味和一種冷冽的、類似鐵銹的氣息。他繞過藺昌民,徑直走到沈姝婉面前,微微俯身,灰綠色的眸子近距離地鎖住她,“小兄弟,抬起頭來讓我瞧瞧?你這身板,這脖頸的線條,怎么看,都像個漂亮姑娘假扮的?!?/p>
他的氣息拂過沈姝婉的耳廓,帶著灼人的熱度。沈姝婉能感覺到他銳利的目光如同實質,在她偽裝的輪廓上細細刮過,仿佛要剝開那層粗糙的布料,看清內里的真相。
“鄧警官,請自重!”藺昌民上前一步,語氣帶上了明顯的惱意。
鄧瑛臣直起身,哈哈笑了起來,那笑聲爽朗卻無多少暖意:“開個玩笑嘛,三少爺何必動怒?不過……”他摸了摸下巴,眼神在藺昌民和沈姝婉之間來回逡巡,笑意曖昧,“三少爺對這‘小學徒’,倒是維護得緊。難怪我姐常說,藺家三少爺醉心醫學,不近女色,原來好的是這一口?”
“你!”藺昌民面紅耳赤,既是氣的,也是窘的。他向來守禮,何曾被人這般當面調侃過,尤其還牽扯到婉娘清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