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看到這個題目直接就懵了,你讓一個五十多歲的人談理想,多少有點欺負人了,畢竟他年輕時的志向是:打倒蘇修……
失去了方寸之后,帶來的后果就是回答的亂七八糟,拿出來的論據都前后矛盾,好幾個考官當場就直搖頭。
幸好最后一道還不算出圈,讓論述如何理解“身上要有泥土的味道”這句話,他干了一輩子鄉鎮,總算說上了幾句靠譜的話。
趙剛看到題目的時候也有些懵,幸好之前準備的非常充分,所以他很快就調整好狀態,進入到答題環節。
輪到劉峰的時候,他看了看題目,又低頭看了看自已沾著泥巴的鞋,忽然就笑了,面試這東西,多少帶點玄幻色彩了。
自從協谷鎮開發區動工以來,劉峰就守在第一線,對“身上有泥”這個話題的理解,自然比別人要深刻的多。
面試的考官在看到劉峰的時候,大腦也跟著處于宕機狀態,他們甚至一度懷疑,是不是考題泄密了?畢竟參與了那么多場面試打分,但面試考生自帶服裝特效的,還真他么第一次見!
又是一段漫長的等待,面試結果這才出來,劉峰第一、趙剛第二、老王不出意料的拿了個末尾。
雖然趙剛回答的很完美,但考官們普遍認為,還是劉峰更接地氣……
這次競爭上崗基本沒有出什么幺蛾子,被選上的干部,也大體都在之前“研判”的范圍,這就讓縣里的領導信心爆棚,準備將競爭上崗擴大到所有的提拔領域。
于是新縣毫不意外的,捅了一個天大的婁子,甚至還上了央視。
面試結束以后,老王把自已關在工會辦公室里,三天都沒回家。
桌上的搪瓷杯底結著層褐色的茶漬,陽光斜斜地打在蒙塵的文件柜上,看得見細小的塵埃在光柱里浮沉。
他就那么坐著,背微微佝僂著,眼神空茫茫地落在對面墻上那張褪色的世界地圖上,仿佛要在那些蜿蜒的線條里找出點什么答案來。
這次競崗,他是抱著必成的決心的。當年從黨政辦主任的位置上退下來,楊春華、何靜跟他談的條件明明白白,就是讓他讓出黨政辦主任的職位,然后給他解決副科級問題。
當初他覺得咱老百姓的孩子,能在鄉鎮上干個副科級,這輩子也就到頭了,這才答應了下來。
機會真的來了,他卻栽了,栽在那個連面試都帶著一身泥巴的劉峰手里。明明是自已排隊等了這么多年的位置,怎么就成了別人白撿的便宜?
什么“身上要有泥土的味道”,他老王這雙腳,踩過的田埂比劉峰走過的路都多,怎么就沒人看見?
老王想不通,胸口像堵著塊浸了水的棉絮,又沉又悶,喘不上氣來。他覺得自已像個笑話,那些年的隱忍、退讓,到頭來成了一場空。
“王哥,開門。”
門外傳來何靜的聲音,她聽說老王已經三天沒出門、沒回家了,就趕緊過來看看情況。
鄭為民得知老王的情況之后,立刻就向何靜做了匯報,畢竟老王是他的前任,他安排的好壞,就是后任黨政辦主任的模板,協谷鎮可不能開辦公室主任不提拔的先例!
老王沒動,他不想見任何人,尤其是何靜。心里那點怨氣像野草似的瘋長,當初可是他倆拍著胸脯說“少不了你的”,現在呢?好處成了別人的,自已成了被大伙笑話的猴子。
直到敲門聲又響了幾下,他才慢悠悠地起身,拉開門。
何靜走進來,隨手帶上門,目光掃過屋里的狼藉,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隨即又舒展開,拉過一把椅子在他對面坐下。
“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這事……確實出乎我的預料。”
何靜說的一臉的“真誠”,但是當他打聽到劉峰得第一的原因,她都覺得有些扯淡。
不痛快?老王差點笑出聲。他這輩子,就沒這么窩囊過。年輕時在村催三提五統的時候,哪個村他沒跟人拍桌子;后來進鎮里,信訪還是計生,他都沒怵過。
可現在,像被人兜頭澆了盆冷水,從頭涼到腳,連爭辯的力氣都沒了。
“劉峰那小子,也就是運氣好,撞上了題目對胃口”,何靜拿起桌上的熱水瓶,給老王的搪瓷杯續了點水,“但你放心,工會這邊的活兒,還得是你盯著。鎮上開發區的建設正到關鍵時候,離了他不行。我已經跟他說好了,繼續主持開發區的事,工會這邊的日常工作,還得辛苦你。”
老王這才抬了抬眼,眼里有了點波動。但又很快沉了下去——名頭給了別人,自已干再多,不還是個“跑腿的”?
“我聽說咱們縣里書記,正運作著提拔,估計年底應該差不多了,他走之前肯定要提拔一批干部,到時候我再想辦法推你。”
見他臉色稍微緩和,何靜就把最近打聽到的小道消息告訴他。當初讓老王讓出黨政辦主任的崗位,讓鄭為民干黨政辦主任,是她的主意,只要她還在協谷鎮干,就得踐行當年的承諾。
這番話老王心里氣還是有的,但至少沒那么堵得慌了。他默默端起杯子,抿了口涼茶,苦澀的味道從舌尖漫到喉嚨。
何靜又說了些安慰的話,他沒怎么聽進去。直到辦公室的門重新關上,屋里又只剩他一個人,他才緩緩靠在椅背上,長長嘆了口氣。事已至此,再鬧也沒意思,只是那股子消沉勁兒,像辦公室里的塵埃,一時半會兒,是散不去了。
面試失利之后,趙剛繼續也有些受打擊,畢竟面試的時候,碰到開服裝特效的,神仙來了也沒轍!
劉峰作為最后的贏家,還沒開始得瑟,就被何靜給警告了,立刻夾緊了尾巴做人,生怕再讓大伙挑出毛病來。
跟被大伙調侃為“幸進”的鄭為民不同,劉峰作為何靜的老科長,他身上何靜的烙印實在是太重了,容易被有心人利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