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半天色還沒完全亮起來。
一輛車身沾滿泥點的黑色桑塔納,停在平江特鋼老廠區(qū)的側(cè)門外面。
陸之遠摘下金絲眼鏡,用力的揉了揉太陽穴。
秘書昨晚問他要不要人陪,被他直接拒絕了。
他這次過來,就是為了找證據(jù)。
“毫米?呵?!标懼h輕笑一聲,推開了車門。
陸之遠根本不信,只當那是易承澤為了保住項目,編出來騙人的話。
換班的工人正陸續(xù)從側(cè)門進廠,陸之遠壓低帽檐,混在人群最后面。門衛(wèi)只是隨便掃了眼工牌,就揮手放行了。
一走進廠區(qū),陸之遠就愣住了。
眼前的景象,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廠區(qū)里安靜整齊,地面干凈的反光。運輸車全都老老實實的在線路內(nèi)開,沒有一輛亂停。路邊的消防栓擦的锃亮,接口都朝著同一個方向。
陸之遠皺起了眉。
這不像一個快要完蛋的工廠。
他加快腳步,跟著工人的隊伍走進了一號總裝車間。
推開厚重的隔音門,一股切削液和機油混合的味道迎面沖來。車間里燈火通明,數(shù)控機床發(fā)出低沉又有節(jié)奏的轟鳴。
陸之遠找了個角落站好,目光掃過整個車間。
他很快看到一個年輕的中國技術員,正板著臉訓斥一個金發(fā)碧眼的外國工程師:“海因茨,按照天啟系統(tǒng)的規(guī)程,你進無塵室前少了一道除靜電工序。出去,重來?!?br/>那個叫海因茨的德國人看起來有五十多歲,臉漲的通紅,一句話都不敢反駁,只是低著頭用德語應了一聲,就老老實實的轉(zhuǎn)身往外走。
陸之遠的呼吸頓了一下。
他認得那個德國人。
海因茨·施密特,海德里希集團的首席工程師,德國工業(yè)標準委員會的顧問。這種級別的專家,平時見他這個省長都未必給面子,現(xiàn)在竟然被一個二十出頭的中國小伙子訓得服服帖帖。
陸之遠看著這一幕,腦子有些轉(zhuǎn)不過彎來。
他定了定神,朝著最近的一個加工臺走了過去。
兩個穿著工裝的老師傅正蹲在地上,對著一張圖紙指指點點。
“這德國佬的圖紙不行啊,公差標的是,也太大了?!?br/>“可不是嘛,咱易書記改過的系統(tǒng)參數(shù),比他們原廠的標準嚴了兩倍。昨晚那個德國老頭看著咱們切出來的零件,眼珠子都快掉下來了,非要拜師?!?br/>“哈哈,現(xiàn)在輪到他們求咱們了。”
陸之遠站在原地,手心開始冒汗。
他之前的判斷,似乎完全錯了。
聽著工人們的對話,陸之遠心里越來越沉。
陸之遠深吸一口氣,繼續(xù)往車間里面走。
車間中央,那臺被警戒線圍起來的五軸聯(lián)動數(shù)控機床靜靜的立著。
金屬機身在頂燈下泛著光,主軸高速旋轉(zhuǎn),刀頭精準的在特種合金上移動,只能聽見順滑的切削聲,一點刺耳的摩擦聲都沒有。
陸之遠下意識的走上前,趁著一個巡視人員轉(zhuǎn)身的間隙,伸手摸向操作臺上的一塊廢棄邊角料。
指尖剛碰到金屬切面,陸之遠整個人都僵住了。
那觸感……
非常順滑,冰冷,沒有一絲毛刺和顆粒感。
陸之遠的手開始發(fā)抖。他大學就是學機械工程的,雖然荒廢了幾十年,但基本的手感還在。這種切面質(zhì)量,代表的加工精度已經(jīng)超出了他的認知。
他猛的抬頭,看到操作臺旁邊放著一把游標卡尺。
陸之遠拿起卡尺,手抖的幾乎握不穩(wěn),小心的將卡尺卡在那塊廢料上。
讀數(shù)顯示:平整度誤差毫米。
這只是一塊廢料。
陸之遠的瞳孔猛的收縮,他抬頭看向機床主軸。
那上面貼著一張手寫的標簽,不是德文,也不是日文,而是工整的中文楷體:
“平江一號,調(diào)試完畢,狀態(tài):完美。”
陸之遠腦子嗡的一聲。
他懂行,所以他更明白這幾個字代表著什么。
這種精度,是用來制造導彈陀螺儀、戰(zhàn)機發(fā)動機葉片、核潛艇推進器的。這是能決定一個國家工業(yè)命脈的東西。
而他之前,竟然想把這樣的項目賣給華爾街那幫人?
“讓一讓,讓一讓?!?br/>幾個工人推著一車滿是油污的舊零件從旁邊經(jīng)過。
陸之遠下意識的往旁邊躲,正好聽到工人們的議論。
“聽說省里有個大官想把咱們廠賣了換錢?真是瞎了心了?!?br/>“就是,易書記說了,這是咱中國人的飯碗,給座金山都不換。那種想賣廠的官,就是漢奸?!?br/>“噓,小聲點,別讓人聽見?!?br/>“怕什么,我說的就是實話?!?br/>陸之遠站在陰影里,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那句“漢奸”讓他臉上火辣辣的,耳朵里嗡嗡作響。他靠在冰冷的立柱上,雙腿發(fā)軟,幾乎站不住。
車間二樓有一排玻璃控制室,透過玻璃能看到里面的情況。
陸之遠抬起頭,然后他看到了易承澤。
那個年輕人穿著滿是油污的工裝,手里還拿著一個盒飯,正對著一塊巨大的顯示屏和幾個頭發(fā)花白的老專家比劃著什么。
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數(shù)據(jù)和三維模型。
易承澤說了句什么,一個老專家突然眼睛一亮,激動的拍了下桌子,然后所有人都圍了上去。
易承澤身上有股純粹的專注,完全沒有官架子。
而那些平時連省長都未必給面子的老院士,此刻正認真的聽著易承澤的講解,不住的點頭。
陸之遠在這一刻明白了。易承澤想的是國家以后十年的工業(yè),而他自己,之前還在算計那點錢。
陸之遠閉上眼,靠在立柱上,只覺得一陣頭暈目眩。
他從口袋里摸出那部衛(wèi)星電話。
黑色的機身,加密的信道。他握著電話,手心里的汗讓機身變得又滑又膩,差點沒拿穩(wěn)。
他的腦海里回蕩著那句“合作愉快”,眼前卻是這臺發(fā)出轟鳴的機器。
“我他媽……到底在干什么……”
陸之遠的聲音很輕,被機器的轟鳴聲完全蓋過。
他是一個副省長,可他更是一個中國人。
看著這臺機器,他想到自己那些算計和貪心,就一陣臉熱。
陸之遠死死的咬著牙,把那部衛(wèi)星電話關機,扣下電池,然后用力扔進了旁邊的金屬廢料回收桶里。
“當啷”一聲。
這聲音淹沒在車間的機器轟鳴中,沒人聽見??蛇@個決定,卻關系到陸之遠的后半輩子。
他沒資格去見易承澤,甚至沒臉再看那臺機床一眼。
陸之遠壓低帽檐,轉(zhuǎn)身向外走,步子很沉,但心里卻踏實了許多。
走出廠區(qū),大門口的物流大道堵的水泄不通。
運送原材料的卡車排了幾公里長,司機們按著喇叭,焦躁的等待著進廠。
陸之遠站在路邊,看著這條坑洼的路,突然掏出了那個紅色的保密手機。
他撥通了省交通廳廳長的電話。
“老張,我是陸之遠?!?br/>“省長?這么早?”
“平江特鋼外面的路況太差了,嚴重影響物資進出?!标懼h的聲音很沉,“三天,我要看到施工隊進場?!?br/>“省長,那條路不在今年的規(guī)劃里啊,而且財政……”
“我不管你用什么辦法。”陸之遠對著電話吼了起來,聲音都有些嘶啞,“特批專項資金。三天,我要看到施工隊進場,這條路必須通,這是命令?!?br/>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傳來廳長小心翼翼的聲音:“是,省長,我立刻安排?!?br/>掛斷電話,陸之遠看著遠處廠房頂上飄揚的紅旗,眼睛有些發(fā)酸。
他知道,修這條路彌補不了他犯下的錯。
可至少,他還能為這個國家,做點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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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章 省長微服私訪想抓把柄,結果摸到機床,當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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