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非煙沉默了很久，最終深呼吸一口，沖江辰鞠躬道：
“將軍厚意，龐某心領(lǐng)。但……恕難從命。”
此話一出，席間一片嘩然。
江辰輕嘆一聲：“大乾都已經(jīng)這樣了，你還要如此執(zhí)拗？”
趙明第一個拍案而起：“不識好歹！將軍給你臉，你還端著？”
其余將領(lǐng)也紛紛出聲，怒氣難抑：“要不是將軍心善，你現(xiàn)在早人頭落地了！”
龐非煙沒有動怒，對眾人拱手致歉：
“諸位罵得對，龐某確實愚直。”
“江將軍的為人，龐某敬重。”
“若論能力與胸襟，將軍遠勝朝中許多人。”
“但，龐某始終是乾臣，當初我愿意歸順，是因為將軍打的是‘平定慕容淵’的旗號，奉的是皇命。”
他說到這里，語氣微沉。
“可如今……將軍的所作所為，早已脫離朝廷節(jié)制。兵權(quán)在握，抗旨不遵，自立體系。龐某愚鈍，但也看得出來，恐怕……”
趙明氣得臉都紅了。
“胡說八道！那狗皇帝自己先不講道義，怪得了我家將軍？！連軍餉都不給，逼我們自生自滅的是誰？！要不是將軍撐著，北境早沒了！”
江辰呵斥道：
“趙明！你胡說什么？竟敢罵陛下？這是誅九族的罪！”
趙明瞪大眼睛：“將軍……您……”
江辰神色肅然，一本正經(jīng)地道：
“我江辰，自始至終，都是大乾的子民。這一點，從未變過。”
“我打慕容淵，是為收復大乾疆土。”
“賑災青州，是為穩(wěn)住大乾民心。”
“抗旨北上，是為徹底解決匈奴邊患。”
“哪一件，不是為大乾？哪一件，是為我自己？”
“若朝廷一時看不清局勢，我身為邊將，難道就眼睜睜看著百姓受苦？”
“難道就坐視邊關(guān)淪陷？那才是不忠。”
“我所行之事，皆為社稷。我……是絕對的忠臣。”
帳中一時安靜。
趙明張了張嘴。
好像……確實是這么回事。
可又總覺得，哪里怪怪的。
龐非煙站在原地，聽完這番話，竟一時間無言以對。
他嘴角抽了抽，想反駁，卻說不出話來。
半晌才苦笑一聲，道：
“江將軍為國為民，龐某信。百姓看在眼里，邊軍也看在眼里。但，龐某不希望……有朝一日，將軍與朝廷兵戎相見。”
帳中氣氛有些微妙。
江辰的眼瞳微微一縮。
他盯著龐非煙，語重心長地道：
“若真有那一日……龐將軍，會如何選？”
燭火噼啪一聲輕響。
龐非煙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解開胸前甲扣，露出內(nèi)里一枚早已磨舊的銅牌。
銅牌上刻著一個“龐”字。
“龐家五代，為乾臣。曾祖死于北伐，祖父戰(zhàn)歿西疆，父親守城而亡。”
他的語氣很平靜，卻帶著自豪。
“龐某自幼學的第一句話，不是兵法，而是‘食君之祿，擔君之憂’。”
“若真有那一日，哪怕朝廷大勢已去……龐某也會與大乾一起，城破則死，國亡則殉，絕不改志。”
龐非煙站得筆直。
江辰輕輕嘆了一聲，道：
“來人，給龐將軍一個痛快。”
帳中眾將心頭一震。
龐非煙卻微微一禮，坦然道：“謝江將軍成全。”
幾名親衛(wèi)上前，將他重新綁縛。
繩索繞臂，他沒有反抗。
被拖出營帳時，他腳步甚至沒有亂。
帳簾掀起，又落下。
外頭夜風驟起。
片刻后……
“噗！”
一道沉悶的聲響。
緊接著，是刀鋒入骨后利落落地的聲響。
不多時，親衛(wèi)入內(nèi)，單膝跪地。
“回將軍，已斬。”
“厚葬龐將軍，不得怠慢。”
江辰閉了閉眼，心里，終究還是有些惋惜。
這一路打下來，遇到的人不少。
真正有能力、心還正的——龐非煙肯定算一個。
治軍嚴整，不貪權(quán)，不逐利。
若為己用，絕對是鎮(zhèn)一方的柱石。
可惜，太一根筋了。
既然不能為自己所用，那就只能除掉了。
雖然很可惜，但留著他，以后很可能成為隱患。
就算剝奪他的兵權(quán)，讓他告老還鄉(xiāng)。
以龐家五代忠烈的名聲，以他在舊部中的威望，只要朝廷愿意，一封詔書就能把他重新推到前臺。
既如此，不如現(xiàn)在處理干凈。
而且，這么死也算是成全了他的名節(jié)……
龐非煙既死，江辰收斂情緒，很快恢復了將軍該有的冷靜：“陳羽，龐非煙麾下的兵馬，打散重編，編入寒州軍各營，軍官位置全部調(diào)換，舊部不得聚集。”
陳羽一愣，隨即笑道：
“將軍放心，這些都已經(jīng)做過了。當夜就動手了，旗號換了，建制拆了，主副將互調(diào)，糧秣也分開了。現(xiàn)在他們就算想抱團，也抱不起來。”
江辰看了他一眼，贊許道：“做得不錯。”
陳羽撓撓頭：“都是郭先生教得好，說這種事必須快，越快越穩(wěn)。”
江辰目光轉(zhuǎn)向一旁：“郭曜，龐非煙麾下，可有可用之人？”
郭曜微微一笑：
“有兩人。”
“其一，武將韓驍。此人久經(jīng)沙場，帶兵穩(wěn)健，且懂得審時度勢。這次兵變之前，我已暗中與他接觸，他提前充當了我們的內(nèi)應。”
“其二，沈硯，人稱毒士，此人心思極狠。這次兵變前，他曾向龐非煙進言——可勾連匈奴，誘殺將軍；亦可派人綁走將軍家眷，以為要挾。甚至連路線與人手都已暗中布置。”
趙明拍案而起：“什么？！這人還有沒有底線？！”
羅坤也怒道：“這種人留著干什么？！”
江辰卻忽然笑了，抬手壓了壓：
“行了，事關(guān)生死，談什么底線。為了目的不擇手段？恰恰說明他夠狠。”
“龐非煙不用，是他的選擇。我用不用，是我的事。”
“讓韓驍、沈硯來赴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