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搞這兩個字從劉宇嘴里輕飄飄地吐出，卻好似一聲驚雷，震得于組長手中的煙屁股都掉了。
“真能搞？！”于組長一步跨過來，那雙粗糙的大手一把攥住劉宇的胳膊，力氣大得仿佛要把劉宇的骨頭捏碎，“你小子可別忽悠我這老頭子！”
“但是路子得換。”劉宇不著痕跡地抽出胳膊，揉了揉。
“靠現在的晶體管堆數量是死路一條，要想實現上百萬次運算，得走集成電路的路子。”
“把成千上萬個晶體管、電阻、電容，全都縮小后塞進指甲蓋大小的硅片里，這就是小規模集成電路。”
于組長聽得一頭霧水，但他抓住了重點——指甲蓋大小，成千上萬個零件。
這聽起來宛如神話，但他看著劉宇那雙沉靜如水的眼睛，選擇了相信。
“好！好一個集成電路！”于組長激動得在原地轉了兩圈，軍大衣的下擺被甩得呼呼作響。
“只要能讓這算盤飛速運轉，別說集成電路，就是集成大路我也支持你搞！”
“劉宇同志，這事兒我代表咱們組，不，代表咱們整個基地，正式委托給你了！”
劉宇望著這位為國鑄劍的老人，心中那股熱血也被點燃了。
如今的技術儲備雖薄弱，但他腦子里裝著后世幾十年的技術路線圖。
光刻機、高純硅提純、掩膜版……這些難題雖然棘手，但只要方向正確，就沒有過不去的坎。
“三年。”劉宇伸出三根手指，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堅定。
“只要部里支持，給我人力、資金和設備使用權限。”
“三年時間，我給您造出一臺百萬次級的計算機，到時候，咱們還要開展光刻研究，打造半導體全產業鏈。”
“咱們不僅要有原子彈，還得有給原子彈裝上‘腦子’的能力。”
于組長猛地一拍大腿：“成交！你要什么就給什么！要是部里那幫管錢的小氣，我就帶著老鄧去他們辦公室打地鋪，不給錢就不走！”
這個承諾仿佛長了翅膀，不到半天就傳遍了整個研究所。
那些平日里兩耳不聞窗外事的研究員們，再看劉宇時的眼神都變了。
那已不僅僅是看救星的眼神，簡直是在看活菩薩。
也不知是誰開的頭，見面不再叫劉總工，而是張口閉口“劉三年”。
“哎，劉三年，去食堂啊？”
“劉三年，這繼電器又卡住了，快來看看！”
這外號聽起來土氣，卻透著一股親熱和沉甸甸的信任。
時間就像戈壁灘上的流沙，抓都抓不住。
轉眼間，日歷已翻過兩個半月，外面的積雪開始融化，露出下面灰褐色的砂礫，幾株枯黃的駱駝刺在風中倔強地搖曳著。
這天上午，陽光格外明媚。
劉宇收拾好了那個簡單的行軍包，立在鄧所長的辦公室里。
“紅星二號”已然徹底調試穩定，那幫技術員也被他帶出了師部，一般的故障他們閉著眼睛都能修理。
他在這個基地的任務，算是圓滿地畫上了句號。
鄧所長坐在那張缺了一條腿、用磚頭墊著的辦公桌后面，手里握著鋼筆，在一張印著紅頭的信箋上筆走龍蛇地書寫著什么。
寫完后，他拿起印章，哈了一口熱氣，重重地蓋了下去。
“啪！”一聲清脆的聲響，仿佛是給這段日子蓋棺定論。
“拿著。”鄧所長站起身，把那張紙遞給劉宇。
那是一封給一機部的感謝信，也是一份沉甸甸的鑒定書。
“劉宇啊，說實話，我是真舍不得放你走。”鄧所長嘆了口氣，摘下眼鏡擦拭了一番。
“你這一走，咱們這兒就好像少了根定海神針，但我也明白，你那邊還有更重要的事。”
“機床、坦克，還有你答應老于的那臺百萬次計算機，哪一樣都離不開你。”
劉宇接過信紙，折好后放進貼身的口袋里，那是離心臟最近的地方：“鄧所長，咱們這是分工不同，您在這兒鑄劍，我在外面給您磨刀。”
“等您這兒的‘大炮仗’響了，我也能在那邊挺直腰桿說，這里面有我擰的一顆螺絲釘。”
鄧所長笑了，眼角的皺紋里滿是豪邁。
他繞過桌子，用力拍了拍劉宇的肩膀，那力道大得，仿佛要把所有的不舍和期許，都拍進劉宇的骨頭里。
“行！咱們就這么說定了，你回去好好搞你的工業，我們在這兒好好搞這大家伙。”
“等哪天這蘑菇云真的升起來了，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在做什么，我老鄧一定第一時間讓人給你報喜！”
“到時候，咱們再好好喝一頓慶功酒！”
“一定！”劉宇敬了個禮，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吉普車已經在樓下等候了，還是來時的那輛，只不過車身上多了些泥點子。
司機是個年輕的小戰士，見劉宇下來，趕忙幫忙把行李扔上車。
車子發動，轟鳴聲打破了基地的寧靜。
劉宇搖下車窗，看著那棟紅磚小樓漸漸遠去。
在那扇滿是塵土的窗戶后面，似乎有幾個人影在晃動，那是于組長，是機房的小張，還有那些叫不上名字，卻一起熬過通宵的戰友。
戈壁灘真的十分荒涼，一眼望不到邊際。
但在這片荒涼之下，埋藏著這個國家最熾熱的心跳。
車子拐過一個彎，那座神秘的基地徹底消失在視線里，只剩下漫天的黃沙和頭頂那片湛藍得有些刺眼的天空。
劉宇深吸了一口帶著沙土味的空氣，目光投向了遙遠的東方。
那里有四九城，有家，還有那個等著他回去兌現“三年之約”的廣闊天地。
“走吧，回一機部。”劉宇輕聲說道。
他眼神中閃爍著，比這戈壁烈日更為熾熱的光芒。
吉普車發出咆哮，揚起一道黃龍，朝著地平線的盡頭風馳電掣般駛去。
東方那抹魚肚白剛剛勾勒出戈壁灘的輪廓，刺骨的寒風便裹挾著沙礫，在空曠的場地上打著旋兒。
吉普車的發動機已然轟鳴作響，排氣管突突地噴著白煙，那股未充分燃燒的汽油味兒，在這清冽的晨風中顯得分外刺鼻。
這一大早，整個基地的生物鐘仿佛都被打亂了。
原本這個時候，除了哨兵連人影都難見的操場，此刻卻密密麻麻地站滿了人。
那幫平日里為了一個數據能與人爭得面紅耳赤的知識分子，此時一個個裹著甚至還沾著墨水點子的羊皮襖。
縮著脖子，活像一群被凍僵的企鵝，卻硬是沒有一個人，肯回屋去暖和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