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里的喧囂,像是一鍋沸騰后忘了關火的開水,久久不能平息。
劉宇的名字,連同那駭人聽聞的“正處級”和“六級工程師”頭銜,在每個人的唇齒間反復咀嚼,越品越覺得滋味驚人。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羨慕嫉妒,而是一種仰望,一種對活生生傳奇的見證。
劉宇本人,在最初的錯愕之后,心境反而迅速沉淀下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臺五軸加工中心僅僅是一個開始。
從實驗室樣機到工業量產,從滿足國內急需到實現技術反哺,每一步都是一場硬仗。頭頂的光環越是耀眼,肩上的擔子就越是沉重。
持續了近半年的高強度攻堅,終于畫上了一個階段性的句號。
難得清閑下來的傍晚,劉宇沒有在研究所多待,而是騎著那輛熟悉的二八大杠,迎著凜冽的寒風,去了趙蒙恬工作的醫院。
醫院門口,人來人往,空氣中混雜著消毒水和冬日特有的清冷氣息。
趙蒙恬剛和同事交接完工作,一走出大門,就看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劉宇穿著厚實的棉大衣,推著車,正微笑著看她。路燈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那份寧靜與辦公室里的萬眾矚目截然不同。
“今天報紙一來,我們科室都炸開鍋了!”趙蒙恬快步走過去,眼睛亮晶晶的,里面盛滿了藏不住的驕傲,“她們都說我嫁了個大英雄,非要我請客呢。”
“那必須請。”劉宇自然地接過她手里的布包,掛在車把上,“走,今天就請,去東來順吃涮鍋子!”
趙蒙恬愣了一下,隨即有些擔憂:“去那地方?得要不少票吧,咱們家…”
“放心,票管夠。”劉宇拍了拍胸口,神秘一笑。
看著他篤定的樣子,趙蒙恬瞬間明白了什么,眼眶微微一熱。她還記得,自己只是在一個月前隨口提過一句,天冷了,想吃那一口熱氣騰騰的涮羊肉。
他竟然一直記在心里。
這次項目成功,部里下發的獎勵堪稱豐厚。除了集體提級這種天大的好事,還有一大摞各式各樣的票證。
在分發獎勵的時候,劉宇看著那幾張嶄新的“三轉一響”票,想都沒想,就直接分給了處里那幾個剛結婚或者準備結婚的年輕人,樂得他們差點當場給劉宇鞠躬。
剩下的布票、糧票、油票,劉宇也讓大家伙兒敞開了先挑。
輪到最后,只剩下一些沒人要的邊角料。
其中最顯眼的,就是一沓公私合營飯店的專用飯票。在這個連吃飽飯都費勁的年代,誰會奢侈到下館子?
劉宇卻像是撿了寶,把這些飯票連同幾張奶粉票、麥乳精票,一股腦地揣進了自己兜里。
騎車走在回家的路上,趙蒙恬坐在后座,輕輕靠著丈夫寬厚的后背,好奇地問:“除了東來順的票,部里還給你個人發了什么獎勵呀?”
車輪壓過路面的碎石,發出輕微的顛簸。劉宇的聲音在寒風中清晰地傳來:“也沒什么,就是以后你得改口叫我劉處長了。”
趙蒙恬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捶了他一下:“說正經的呢!”
“這就是正經的。”劉宇穩穩地扶著車把,“任命文件下來了,一機部裝備工業研究處處長,行政十四級。”
趙蒙恬的笑聲戛然而止,雙手不自覺地抓緊了劉宇的衣角。
正處級…十四級…這幾個字眼在她腦子里盤旋,讓她一時間有些發懵。她知道丈夫很厲害,卻沒想到會厲害到這種地步。
然而,劉宇接下來的話,更是讓她徹底屏住了呼吸。
“還有,華夏科學院那邊,特批了一個技術職稱。”劉宇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六級工程師。”
“六…六級?”趙蒙恬的聲音都在發顫。
作為知識分子家庭出身的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六級工程師”這五個字的分量。那不是一個簡單的級別,那是一座豐碑!
是無數科研人員奮斗一生都遙不可及的頂峰!她的父親,在醫療領域奮斗了一輩子,也只是個主任醫師,論起級別,跟這個比起來,差得太遠了。
這一刻,她心中涌起的,已經不僅僅是驕傲,而是一種近乎于崇敬的震撼。
自己的丈夫,這個平日里笨手笨腳換尿布、會為了一口吃的傻樂的男人,在另一個她看不見的世界里,已經站到了如此之高的地方。
東來順里熱氣蒸騰,銅鍋里翻滾著乳白色的湯底,鮮切的羊肉片下鍋一涮,瞬間變色,蘸上調配好的麻醬,香氣撲鼻。
“這涮鍋子,就像是咱們的榮譽。”劉宇夾起一片羊肉,在妻子碗里堆成一座小山,“看著風光,實際上得放在滾水里反復歷練,才能有那個味兒。”
趙蒙恬含笑聽著,心里暖洋洋的。
“對了,明天我可能要晚點回來。”劉宇又說,“水木大學的李教授要帶幾個專家過來調研,我得全程陪著。”
趙蒙恬點了點頭,溫柔地叮囑:“你放心忙你的,家里有我跟媽呢,兩個小家伙乖得很。”她的眼神里,卻不經意間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
她知道,隨著丈夫的地位越來越高,這樣悠閑的二人時光,只會越來越少。
劉宇看出了她眼底的情緒,放下筷子,伸過手,在桌子底下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沾滿機油、布滿老繭的手,此刻溫暖而有力。
“研發是為了國家,那是大家。你和孩子,是我的小家。”劉宇的目光無比認真,“大家要顧,小家,更要護好。”
簡單的一句話,瞬間驅散了趙蒙恬心頭所有的陰霾。
第二天上午,幾輛轎車停在了研究所門口。
水木大學機械工程系的李主任,帶著幾位白發蒼蒼的老教授,風塵仆仆地趕來。劉宇早已等在門口,快步上前迎接。
“劉宇!好小子!給我們水木大學爭光了!給國家爭光了!”
李主任一把握住劉宇的手,用力地搖晃著,滿臉的激動與自豪。
身后的幾位老教授,看著眼前這個曾經的學生,如今已經成為國之棟梁,眼神里滿是欣慰和贊賞。
接下來的幾天,一號車間徹底成了京城各大部委技術圈的“熱門景點”。航空部、船舶工業總公司、兵器工業部…
一波又一波的工程師和技術團隊前來參觀學習。
劉宇站在那臺銀灰色的工業巨獸旁,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地為他們講解著每一個技術細節,從伺服電機的響應邏輯,到數控系統的底層算法,信手拈來,對答如流。
就在研究所準備放年假的前兩天,林司長的專車,再一次毫無征兆地駛入了研究所。
他行色匆匆,手里緊緊攥著一個印著“最高指示”字樣的紅色文件袋,徑直沖進了劉宇的辦公室。
“小劉!別忙活了!”林司長一進門就關上了房門,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嚴肅,“院里關于五軸數控中心的最高指示,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