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7凜冽的夜風卷著雪粒子，打在人的臉上，像細碎的冰針。
研究所門前空曠的場地上，只剩下幾道深深的車轍，一直延伸到夜色深處。
部長呼出一口白色的哈氣，那股子快慰勁兒還沒過去，他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盯著劉宇那張被油污畫成了大花貓的臉。
“一把利劍，終究是單薄了些。”
部長的聲音在寒風中顯得格外清晰，“我要的，是一座兵器庫，是一支能橫掃千軍的鐵甲洪流！小劉，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劉宇挺直了腰桿，身上的油污仿佛成了最耀眼的勛章。他當然明白，一臺樣機，只能解燃眉之急。真正的戰爭，拼的是工業體系的厚度。
旁邊的林司長搓了搓凍得通紅的手，接過了話頭：“劉處長，部長已經拍板了。
年后，部直屬的紅星機床廠，那條生產普通車床的生產線，全部停掉！廠里的老師傅、技術員，連帶設備，全部交給你來調配。
只有一個任務，開春之前，我要看到第一批五軸加工中心下線！”
將一條成熟的生產線全部推倒重來，這在和平時期，是何等巨大的魄力！
劉宇聽完，卻沒有立刻表現出興奮，他沉默了片刻，眼神里閃爍著一種比星光更亮的東西。
“部長，林司長，只做到這一步，還不夠?！?/p>
他的聲音不大，卻讓在場的兩位領導都是一愣。
“我們的生產，不能計較成本，不能考慮損耗，必須用最快的速度鋪開。但同時，我們的研發，更不能停?！?/p>
劉宇的目光掃過那片沉沉的夜空，仿佛能看到遙遠的大洋彼岸，“我們現在領先了一步，但別人很快就會追上來。
我們要做的，不是跟他們賽跑，而是直接把跑道給他們掀了，讓他們連比賽的資格都沒有！”
部長眉頭一挑，這小子的口氣，比這冬夜的風還要狂。
“我們必須持續迭代，我們造出來的第一代，就要開始研發第二代。
等他們費盡心力仿制出我們的第一代時，我們的第三代已經裝配在生產線上了。
我們要讓他們永遠只能跟在后面吃灰，把我們的技術，變成這個行業的唯一標準！”
這番話，讓戎馬一生、見慣了大風大浪的部長，都感到一陣心潮澎湃。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大手一揮：“好！要人給人，要錢給錢！整個一機部，就是你最堅實的后盾！我只有一個要求，你說的，必須做到！
要讓我們的技術，永遠站在世界之巔！”
得到了肯定的答復，劉宇卻沒有就此打住。他拋出了一個更讓兩人感到匪夷所思的想法。
“部長，我還想申請一項特殊政策…關于數控機床的外銷?！?/p>
“外銷？”部長幾乎是吼出來的，他瞪大了眼睛，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么？
這是工業母機！是我們的命根子！我們自己還不夠用，你居然想著賣給外面？”
林司長也急了，連忙在一旁打圓場：“小劉，你是不是太累了，這事可不能開玩笑?！?/p>
劉宇卻異常平靜，他看著部長幾乎要噴火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解釋道：“部長，您先別急。我們當然不能賣最好的，我們要賣的，是‘閹割版’?！?/p>
“閹割版？”這個詞讓部長和林司長都愣住了。
“沒錯。”
劉宇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我們可以把精度稍差、算法落后一個版本的機床，包裝成最頂尖的產品，用一個天價賣給那些急需這種技術的國家。
他們買回去，發現雖然能用，但效率和精度都達不到宣傳的水平，只能不斷地向我們采購昂貴的專用刀具和維護服務。”
他頓了頓，聲音里透著一股冰冷的鋒銳。
“這樣一來，我們不僅能用他們高價買來的錢，反哺我們自己的技術研發，還能用這些性能落后的產品，徹底堵死其他競爭對手的市場。
等他們好不容易研發出同級別的產品時，會發現市場上已經充滿了我們的‘劣質高價貨’，他們的好東西根本賣不出去。久而久之，這個行業的標準，就由我們說了算。”
辦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部長和林司長呆呆地看著劉宇，這個年輕人描繪的藍圖，已經超出了他們對商業和技術的全部理解。
這不是簡單的賣東西，這是釜底抽薪，這是在用對方的錢，來挖對方的墻角，最后還要在他們廢墟上建立起自己的規則壁壘。
良久，部長才緩緩坐下，他端起桌上已經涼透的茶水，一口喝干，像是要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
“你這個想法…太大膽了。”
他看著劉宇，眼神復雜到了極點，“這已經不是一個簡單的技術問題或者商業問題了。這件事，我做不了主。
等過了年，我親自去一趟院里，向最高層當面匯報！”
劉宇心中了然，這步棋，本就是為了打斷那些資本主義國家依靠技術壁壘收割利潤的循環，為華夏工業的野蠻生長，爭取到最寶貴的黃金窗口期。
…
臨近春節，研究所里終于徹底安靜了下來。
最后一批工資和福利，在放假前一天發到了每個人手里。厚厚的工資袋之外，還有各種各樣的票證。
作為新晉的六級工程師，劉宇分到的那一份，沉甸甸得嚇人。
除了足額的糧票、布票、油票，還有幾張特供商店的購買券，甚至連手表票和自行車票都各有一張。
他把這些票證小心地收進內兜，騎上那輛熟悉的二八大杠，匯入了下班的人潮。
街道上，年味已經濃得化不開了。家家戶戶的窗戶上貼上了嶄新的窗花，孩子們穿著新衣，在巷子里追逐打鬧，手里揮舞著剛買的鞭炮。
空氣中彌漫著炒貨的焦香和肉食的濃郁氣味，混雜著淡淡的硫磺味道，構成了這個時代最樸素也最幸福的圖景。
車輪滾滾向前，劉宇的心情也前所未有的放松。那臺遠赴西北的冰冷機器，和那個驚世駭俗的商業計劃，都被他暫時拋在了腦后。
此刻，他只是一個歸心似箭的丈夫和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