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年假后的首個工作日下午,一機部大禮堂內(nèi)人聲鼎沸。
空氣中混雜著煙草、塵土以及老舊木椅散發(fā)的味道。
來自全國各地重點機械廠的廠長、書記們,如同趕集一般從四面八方匯聚于此。
他們?nèi)宄扇旱鼐墼谝黄穑贿叧橹鵁煟贿吀呗暯徽劊麄€禮堂嗡嗡作響,宛如一個巨大的蜂巢。
“老王!這兒!”
王建國剛邁進禮堂,便被人喊住了。
他滿頭大汗,腋下夾著一個磨得發(fā)亮的皮包,氣喘吁吁地擠過人群,一屁股坐在了熟人旁邊。
“可別提了,老李被外貿(mào)部那幫人叫去開什么出口任務(wù)會,我這邊倒好,直接來部里領(lǐng)生產(chǎn)指標,這不是扯淡嘛!”
“兩頭的任務(wù)都得我們紅星廠扛,回頭還得坐下來對賬,忙得腳不沾地。”
他擰開自帶的軍用水壺,猛灌了一大口涼茶,抹了把嘴后繼續(xù)抱怨:“你是不知道,我們廠剛把第三電器廠吞并了。”
“現(xiàn)在有十四個大車間,四千多號人等著吃飯呢,這活兒要是分配不下來,我拿什么養(yǎng)活他們?”
正說著,前排部委干部就坐的區(qū)域,傳來一陣壓低聲音卻異常興奮的議論。
“聽說了嗎?就是咱們研究處的劉處長,過年那會兒出大事了!”
“何止是大事!公安部都發(fā)內(nèi)部通報了!說是劉處長一個人端掉了好幾個排的敵特窩點!繳獲的槍支都能裝備一個連了!”
“真的假的?一個排?那得多少人啊?”
“這還能有假?我聽我小舅子說的,他就在公安部,說上頭要給劉處長請功,報一等功都覺得不夠格,正商量著要不要特批個戰(zhàn)斗英雄的稱號呢!”
王建國聽得一愣一愣的,他扭頭問旁邊的廠長:“劉處長?端敵特?這都是什么事兒啊?咱們劉工不是搞技術(shù)的嗎,什么時候改行去抓特務(wù)了?”
話音剛落,禮堂門口出現(xiàn)了一個身影。
劉宇身著一身干凈的藍色工裝,手里拿著一個筆記本,不緊不慢地走了進來。
他一出現(xiàn),原本嘈雜的禮堂仿佛被人按下了靜音鍵,無數(shù)道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去,眼神中充滿了敬畏、好奇以及一絲難以言表的崇拜。
“王廠長,來這么早。”劉宇看到了探頭探腦的王建國,走過來打了聲招呼,他的座位正好在王建國旁邊。
王建國見他過來,像屁股底下安了彈簧似的,噌地一下站起來,又趕忙把他按到座位上。
他把腦袋湊過去,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問道:“劉工,不對,劉處長!他們說的……是真的?你真一個人干翻了一個排?”
劉宇的額角跳了跳,臉上滿是無奈。
他實在懶得去解釋自己只是撲倒了一個人,怎么傳著傳著就變成了一個排。
他擺了擺手,不想在這個離譜的話題上糾纏,轉(zhuǎn)而問道:“王廠長,別聽他們瞎傳,說說你們廠吧,合并得怎么樣了?”
一聽這話,王建國立刻來了精神,剛才那點八卦的好奇心瞬間,被拋到了九霄云外。
他搓著手,臉上堆滿笑容,又帶著一絲愁苦:“順利!太順利了!”
“廠子規(guī)模擴大了一倍,職工人數(shù)、車間、設(shè)備都增加了,可就是……唉,廠子大了,隊伍不好帶啊。”
他唉聲嘆氣地接著說:“部里下了死命令,咱們的數(shù)控機床是國之重器,嚴禁出口。”
“這一下,我今年拿什么來保證增長呢?總不能光靠電飯煲和電烤箱吧?那點利潤,連給四千號人發(fā)工資都緊張。”
王建國說著,身子又往劉宇這邊湊了湊,幾乎要貼到他身上了,語氣中滿是期盼:“劉工,你可是咱們的財神爺,再給指條明路唄?”
“廠里那幾個水木大學(xué)來的高材生,讓他們寫報告一個比一個漂亮,真讓他們搞個新產(chǎn)品出來,比登天還難,還得是你啊!”
劉宇揉了揉太陽穴,只覺得頭疼不已。
他最近滿腦子都是七軸聯(lián)動機床的復(fù)雜結(jié)構(gòu),哪有心思去琢磨那些“小東西”。
“王廠長,我最近實在太忙了,七軸的項目馬上要立項,實在沒空。”
王建國一聽就急了,干脆耍起無賴,一把抱住劉宇的胳膊:“別啊!劉工,你可不能見死不救!”
“今天你要是不給我個新點子,我就不走了!散會了我跟你回研究處,你走到哪兒我跟到哪兒!”
看著一個四十多歲的廠長,像個要糖吃的孩子一樣抱著自己的胳膊,劉宇哭笑不得。
周圍幾個廠長都投來幸災(zāi)樂禍的目光,顯然對王建國的無賴行徑習(xí)以為常。
“行了行了,松手!”劉宇被他纏得沒辦法,只好投降。
他從王建國懷里抽出自己的胳膊,拿起桌上的筆記本和鋼筆。
王建國立刻瞪大了眼睛,屏住呼吸,像個等待開獎的彩民。
只見劉宇的筆尖在紙上飛速劃過,不到幾分鐘,一個帶滾筒的方盒子結(jié)構(gòu)圖便躍然紙上。
他又在圖紙旁邊標注了幾個關(guān)鍵部件:“電機、離合器、排水閥、控制面板”。
劉宇將筆記本推到王建國面前,指著圖紙解釋道:“這個叫洗衣機,控制系統(tǒng)可以和你們的電飯煲、電烤箱共用一套方案,能降低成本。”
“電機帶動這個內(nèi)筒轉(zhuǎn)動,通過水的沖刷和衣物的摩擦來去污,設(shè)定好程序,能自動進水、洗滌、排水,比人手洗得干凈,還省勁。”
王建國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兩顆一百瓦的燈泡。
他一把搶過筆記本,捧在手里,仿佛捧著什么絕世珍寶。
洗衣機!自動洗衣服!這東西要是做出來,那不得賣瘋了?城里哪個雙職工家庭不被洗衣服這件事所困擾呢?
王建國激動得滿臉通紅,他用力拍了拍大腿:“好東西!絕對是好東西!”
“劉工,您放心!我回去就安排技術(shù)科的那幫小子連夜研究,不,今晚就讓他們住在廠里!保證以最快的速度把樣機給您搞出來!”
劉宇看著他那副十足的財迷模樣,沒好氣地叮囑道:“圖紙都畫到這個程度了,讓他們自己多開動開動腦筋。”
“別一丁點兒小事都跑來問我,我可沒那么多時間!”
“是是是!保證不打擾您!”王建國連連點頭,嘴上應(yīng)承著,心里卻樂開了花。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張圖紙撕下來,疊得規(guī)規(guī)矩矩,然后塞進自己內(nèi)衣的口袋里,貼身收好。
他拿定了主意,以后沒事就得往部委多跑跑,就算見不到劉工,跟劉工的同事們多交流交流,說不定也能沾點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