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并不打算吭聲。
閻埠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嘴角勾起一抹等著看好戲的壞笑。
這種眾人皆醉我獨醒的感覺,比撿了錢還讓他舒坦。
等過幾天劉光天的工作落實了,這幫愛嚼舌根的人被打得臉啪啪響,那才叫精彩。
就在眾人踩得正起勁兒的時候,賈家那扇常年緊閉的窗戶猛地被推開。
賈張氏那張胖臉擠了出來,手里還納著鞋底。
平日里這老虔婆嘴里沒句好話,誰家有點好事她都要啐兩口,今天卻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我說你們這幫窮鬼,是不是吃不到葡萄就嫌葡萄酸?”賈張氏三角眼一翻,針尖在頭皮上蹭了蹭。
“中專生那可是國家干部編制!懂不懂什么叫干部?那就是吃皇糧的!”
“再說了,人家光天是普通人嗎?人家親哥是劉宇!劉大工程師!只要劉宇一句話,這四九城的單位還不是隨光天挑?”
“一群沒見識的土包子,在這兒瞎操心。”
這番話就像一盆冷水,潑進了熱油鍋,原本熱火朝天的議論聲瞬間戛然而止。
鄰居們面面相覷,一個個就像見了鬼一樣。
這賈張氏平時恨不得劉家倒霉,今天怎么轉性了?
這馬屁拍得,連他那身肥肉,都透著一股子諂媚勁兒。
那副嘴臉,看得人心里直發毛,比這冬夜的寒風還讓人哆嗦。
后院,劉家。
屋里燒著暖氣,玻璃窗上結著厚厚的冰花,把屋外的寒意隔絕得嚴嚴實實。
八仙桌上擺得滿滿當當,紅燒肉燉得軟爛,油汪汪的醬汁裹著肉塊,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還有一盤溜肝尖,一盤花生米,外加一盆白菜豆腐湯,這伙食標準在這個年代堪比國宴。
劉光天一進門,眼睛就直勾勾地盯著那盤紅燒肉,喉結上下滾動,把公文包往椅子上一扔就要伸手去抓筷子。
“啪!”二大媽手里的筷子,精準地敲在了劉光天的手背上。
“干什么呢?跟餓死鬼投胎似的!”二大媽白了他一眼,轉頭對著剛進門的劉宇笑得像朵菊花。
“老大,趕緊洗手坐下,這肉可是我特意去早市排隊買的五花,給你和蒙蕓補身子的,光天這小子皮糙肉厚的,吃點白菜就行。”
劉光天揉著被打紅的手背,一臉委屈:“媽,今兒可是我畢業的大日子,也是我拿到干部身份的好日子,這肉怎么就沒我的份了?”
“干部?”端坐在上首的劉海中冷哼一聲。
他手里端著個白瓷酒杯,那架勢不像是在吃飯,倒像是在車間里給工人們訓話。
劉海中抿了一口酒,辣得瞇了瞇眼,筷子在空中虛點著劉光天:“你就拿著個中專畢業證,尾巴就翹上天了?”
“你看看你哥,那是正牌大學畢業,現在是一機部的核心骨干,連廠長見了都得客客氣氣的。”
“你那點出息,也就頂多是個技術員的苗子,能不能成長起來還不一定呢,在家里擺什么干部的架子?老老實實坐著!”
這番話雖是在訓斥,但劉海中臉上的表情卻透著得意。
大兒子有出息,那可是他劉海中的臉面。
至于二兒子,不過是用來襯托大兒子的綠葉,敲打敲打是應該的,免得以后出去給他惹禍。
劉宇脫下大衣掛在衣架上,洗了手后坐到桌邊。
趙蒙蕓賢惠地給他盛了一碗湯,放在他手邊。
“爸,光天能畢業也是件好事。”劉宇語氣平淡,夾了一塊豆腐放進嘴里。
“中專現在的含金量雖說不如前幾年,但畢竟是跨進了干部的門檻,以后只要肯鉆研技術,還是有發展之路的。”
聽到大哥發話,劉光天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趕忙從懷里掏出那個,被體溫捂熱的紅皮證書,雙手捧著遞到劉宇面前。
“哥,您看看!這是我的畢業證,紅戳子蓋得結結實實的。”
劉光天一臉諂媚,把椅子往劉宇身邊挪了挪:“不過……這分配的單位有點不太理想。”
劉宇放下筷子,接過那個證書。
紅色的封皮上燙著金字,在這個年代,這就意味著身份的跨越,是從“工人階級”向“管理技術階級”的躍升。
翻開內頁,照片上的劉光天梳著偏分,笑得一臉憨傻,下面的鋼印清晰可見。
“分哪兒了?”劉宇合上證書,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前進機械廠。”劉光天苦著臉,那表情就像吞了只蒼蠅一樣。
“哥,您是不知道,那廠子在西郊,離咱家二十多里地不說,還是個區屬的小廠。”
“聽說主要生產農機配件,那車間里的機床,都是咱們廠淘汰下去的破玩意兒,我要是去了那兒,這輩子怕是就毀了。”
“您在一機部人脈廣,能不能受累給我想想辦法?哪怕是進咱們軋鋼廠當個學徒技術員也行啊!”
劉光天一邊說,一邊偷偷觀察劉宇的臉色。
他清楚自家大哥如今的能量,只要劉宇肯點頭,調動個工作易如反掌。
劉宇沒有立刻回應,而是拿起酒杯,輕輕晃動著里面的液體。
前進機械廠?
他腦海中迅速搜尋著,關于這個廠子的信息。
在后世的記憶里,這個廠子雖然現在看著不起眼,但在七十年代末期因為轉型生產民用液壓件,一度十分紅火。
不過對于現在的劉光天來說,確實是個大陷阱。
設備老化,技術力量薄弱,去了就是混日子,根本學不到真本事。
更重要的是,中專生的分配原則講究“專業對口”。
劉光天學的是機械加工,按理說應該分到大型工廠的一線車間去鍛煉。
把他扔到這種區屬小廠,顯然是有人在分配名單上做了手腳,或者是這小子運氣,實在太差。
實在太背,成了填坑的倒霉蛋。
“想進軋鋼廠?”劉宇放下酒杯,似笑非笑地看著劉光天。
“想啊!做夢都想!”
劉光天腦袋點得像小雞啄米一般:“咱們廠可是部屬大廠,福利好、工資高,關鍵是離家近,而且有您和爸在,我也能有個照應,不是嗎?”
劉海中在旁邊咳嗽了一聲,端著架子說道:“老大,要是方便的話,你就幫幫這小子。”
“畢竟是一家人,他要是混得太慘,咱們臉上也不好看,不過前提是不能違反原則,不能給你添麻煩。”
這老頭子,明明心里想讓劉宇幫忙,嘴上還非得打著“原則”的旗號,典型的當了那啥還要立牌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