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峰沒有因此輕視他。
一個能在天海一高那種高壓環境下安然“摸魚”的中年人,絕不可能是庸才。
心頭存了一絲疑慮,姜峰收回目光,重新站了起來。
“審判長,由于訴訟請求繁多,我現在開始逐一論證?!?/p>
他的聲音清晰而穩定,仿佛之前的波瀾從未發生。
“首先,是關于起訴江婉婷、陳明超的父母,犯故意殺人罪。”
此言一出,法庭內剛緩和的氣氛再度繃緊。
“開庭前,我方已提交相關事實證據,其中包括江婉婷和陳明超,與他們父母的聊天記錄?!?/p>
這些記錄,正是從那兩對父母的手機中提取,并經過法院技術部門認定,具備了作為證據的資格。
工作人員接到示意,法庭中央的大屏幕上,立刻投射出清晰的聊天截圖。
首先出現的是一個名為“陳家一家人”的三人家族群。
陳明超:“爸媽,這個周末半天假,我就不回來了?!?/p>
陳柏梁:“為什么?”
陳明超:“這個星期學習太累了,我想趁著這半天出去玩一會,休息一下。”
陳柏梁:“休息?你天天坐著學習,還把你累著了?我看這都是借口!是不是又想偷跑出去打游戲?”
“我告訴你,這半天,你要么回家,要么就給我在學校里繼續學習!我會讓督學老師盯著你,要是敢跑出去,我腿給你打斷!”
陳母:“明超,你爸在工地上干活,可比你累多了。你要是不好好學習,以后去了工地,我們這么多年的心血可就全白費了!”
陳柏梁:“聽見你媽說的沒有?給老子好好學!將來考個好大學,找份好工作,好好回報父母!不然生你下來,是讓我們純賠錢的嗎?”
屏幕上,陳柏梁的頭像下,緊跟著彈出一條更刺眼的消息。
“還有臉跟我抱怨說累?”
“你要是真累的話,怎么不學死在書桌前?”
這條消息發出后,聊天記錄里出現了長達半小時的空白。
死一般的沉寂。
最后,陳明超的頭像下,才終于浮現出一個字。
“好?!?/p>
畫面切換,屏幕上出現了江婉婷家的聊天記錄。
江婉婷:“爸媽,我好累,我想自己回家學。這個學校太壓抑了,壓得我喘不過氣來?!?/p>
江民:“婉婷啊,天海一高可是天海最好的高中,你想上重點大學,甚至清北,就必須在這里扛住壓力!”
江婉婷:“可是……我感覺我快扛不住了?!?/p>
緊接著,一條語音信息被江母發出。
工作人員點擊播放,一個尖利、憤怒的女聲瞬間刺破了法庭的安靜。
“扛不住?那別人為什么都扛得住?就你要死要活地喊著休息?我看你就是太矯情!我也沒見你們天海一高有幾個像你這樣的!”
短暫的停頓后,江婉婷回復了幾個字:“可是……有幾個同學都被壓得有輕生傾向了……”
這條消息,仿佛點燃了炸藥桶。
江母的下一條語音,音量陡然拔高,充滿了怨毒與譏諷。
“江婉婷!所以你現在是拿輕生來威脅我們了是吧?好的不學,偏偏學這些下三爛的東西!”
“你真那么累,那么扛不住,那你去跳??!”
江民:“書宣,你媽說的都是氣話。婉婷,努力扛下去,考上重點大學你就徹底輕松了。到時候,你要跳,要休息,要干什么都隨你?!?/p>
同樣的,聊天記錄再次陷入了漫長的沉默。
許久之后。
江婉婷才回復了三個字。
“我沒有……”
這三個字,帶著省略號,仿佛耗盡了她所有的力氣,屏幕前的每一個人,似乎都能看到一個少女在黑暗中無聲崩潰的模樣。
兩段聊天記錄放映完畢。
觀看直播的所有年輕人,都感到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幾乎窒息。
只有一小撮中年父母還在彈幕里叫囂。
“這教育方式沒毛病?。【偷米尯⒆映钥啵拍苠憻捯懔?!”
“對嘛!孩子不就是為了考個好大學?嚴厲點怎么了?”
“這孩子為了出去玩,都學會拿死來威脅父母了,簡直罪大惡極!”
“……”
更多的惡毒言論不斷涌出,他們似乎完全無法理解這些文字背后那令人窒息的絕望,反而覺得理所當然。
終于,各大直播間的房管都看不下去了,直接開啟大范圍禁言,世界總算清靜了。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聚焦于姜峰身上。
這些聊天內容,確實壓抑得讓人發瘋。
但,這和故意殺人,真的能扯上關系嗎?
法庭上。
姜峰等屏幕暗下,才緩緩開口:“大家都看見了,兩個孩子與家庭的聊天內容,非常的……炸裂。”
他頓了頓,環視一周。
“要問為什么炸裂?”
“因為我認為,這兩對父母,已經構成了教唆殺人,完全符合故意殺人罪的構成要件?!?/p>
話音落下,滿座皆驚。
教唆殺人?
他們教唆誰殺人了?
一直冷眼旁觀的黃波,嘴角再也抑制不住,勾起一抹濃濃的譏諷。
這簡直是他今年聽過最好笑的法律笑話。
就連角落里喝著枸杞水的趙龍,都停下了動作,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純粹的困惑。
姜律師……這是被壓力沖昏頭了?
姜峰仿佛沒有看到眾人的反應,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我知道,有些人笑了?!?/p>
他的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黃波。
“他們在笑,這怎么可能是教唆殺人呢?他們教唆了誰殺人呢?”
“我認為,抱有這種想法的人,連最基礎的法律常識都不具備,建議直接吊銷其律師執照?!?/p>
黃波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像是被零下三十度的寒風吹過,變得僵硬無比。
他死死盯著姜峰,眼神幾乎要噴出火來。
這針對性,簡直是赤裸裸的羞辱!
“說我沒有法律常識?我倒要看看,你能說出個什么花來!”他心中怒吼。
無數觀看直播的律師同行,此刻也感到一陣臉上發燒,因為他們剛才心里想的,和黃波一模一樣。
姜峰沒有給他們太多思考的時間,聲音陡然拔高。
“首先,江婉婷的母親,在聊天中親口怒吼:‘你真累了,那你就跳??!’,這難道不是在明確地鼓動江婉婷去死嗎?”
“其次,陳明超的父親,陳柏梁所說的那句:‘要是你真累的話,怎么不學死在桌前?’,同樣表達了催促其走向死亡的意思!”
“江母,陳父,他們的言語,已經完美達成了鼓動孩子自我毀滅的意圖!”
“那么,為什么說,他們是教唆殺人?”
姜峰的聲音在這里停頓了一秒,整個法庭落針可聞,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笑了,那笑容里帶著一絲冰冷的瘋狂。
“殺別人是犯罪?!?/p>
“那么,殺自己,怎么就不能是犯罪?”
這一問,如同一記重錘,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黃波懵了。
法官懵了。
直播間數千萬觀眾,全都懵了!
姜峰沒有停,他的邏輯鏈條,以一種不容置喙的姿態,繼續展開!
“在父母的言語鼓動與精神挑唆之下,江婉婷和陳明超,完全可以達成一個行為。”
他一字一頓,聲音清晰地傳遍法庭的每一個角落。
“‘我,殺,我,自,己’。”
“而事實是,在他們說完這些話之后,兩個孩子,真的就實施了‘我殺我自己’的行為!”
“所以我認為!”
姜峰的目光如電,直刺被告席上那兩對早已面無人色的父母!
“江母與陳柏梁的行為,已經構成了教唆殺人!”
“也就是,故意殺人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