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兩口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她身上，她臉上有些發燙，只好硬著頭皮配合著點頭：“確實是，年底單位事兒多，過年還得值班呢。好不容易擠了幾天時間，來回路上就耽擱了大半。”
哼，回去再跟鄧為先算賬！還說什么不一定，這才剛進家門，就把鍋往她頭上扣。
鄧顯沉默了半晌，終究是嘆了口氣，點了點頭：“要是實在忙，不住就不住吧。也沒啥大事，就是路太遠了，來回折騰得慌。以后要是忙，就別這么趕著回來了，等啥時候閑了再回來住幾天。”
他嘴上說得平淡，心里卻跟明鏡似的。
兒子肯回來，無非是想把媳婦帶回來給他們看看。
至于那個坎，終究是過不去的。不然，也不至于連一晚上都不愿意在家里待。還有二狗，老三不走，他怕是這輩子都不肯露面。
都是些冤孽啊。
話雖這么說，老兩口的臉上還是明顯地黯淡下來。院子里明明多了兩個說話的人，卻靜得可怕，連風吹過的聲音都聽得一清二楚，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向薇實在受不了這壓抑的氣氛，索性把帶來的東西一股腦兒都拎了過來，喊了宋金花一聲：“娘，我們回來的時候割了點肉，您看怎么弄合適？”
她特意多割了幾斤，聽鄧為先說家里缺勞動力，沒養豬，平日里油水少，想著能讓老兩口改善改善伙食。
“還有這些。”向薇指著堆在桌子上的包袱：“這邊是我爸媽準備的，讓我帶回來孝敬您二老的。這邊是我和鄧為先挑的，都是我們的一點心意。”吃的，喝的，用的，幾個口袋塞的滿當當的，都是些實用的東西。
空出來的那點地方，那是在縣城的時候掏給了江雅英和那兩個孩子。
包袱里塞得滿滿當當，他們倆甚至沒帶幾件換洗的衣裳，騰出來的地方全給家里人裝了東西。
“你們大老遠回來一趟不容易，自己過日子也得花錢，拿這么多東西干啥。”宋金花眼圈泛紅：“我們在家里有吃有喝的，啥也不缺。”
“就是因為離得遠，回來一趟難，才多帶點。”向薇看著宋金花身上打了好幾塊補丁的衣裳，心里酸酸的：“我們也不能常回來照顧您和爹，帶點東西，心里能踏實些。”
她實在不明白，鄧為先和這個家之間到底藏著怎樣的糾葛。明明看著是骨肉至親，卻總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疏離和排斥。
“說這些干啥。”宋金花抹了抹眼角：“我們現在好胳膊好腿的，還能動彈，比早先的日子好過太多了。
這些布啊、吃的，你們還是帶回去吧，留著過年走人情用。
以后有了孩子，還能給孩子做衣裳。我跟你爹沒本事，幫不上你們啥忙，連你們結婚我們都沒能去省城看看，實在是對不住你。”
“娘，您說這話就見外了。”向薇連忙握住她那雙滿是繭子龜裂了的手：“帶回來的就是給您和爹的，哪有再提走的道理。您和爹把身體照顧好，鄧為先在外面才能安心工作。”
“他那個工作，落實得咋樣了？”宋金花忽然想起這茬，連忙問道。
“還得等一年呢。”向薇解釋道，“他這是來進修的，得進修完了才安置工作。”
“那你咋辦啊？”宋金花不免有些擔心。
“我原先也在部隊，后來跟他結婚就轉業到地方上工作了。”向薇笑了笑：“到時候看他安排在哪兒我再跟著過去就行。我的資歷淺，咋都好說。”
“那肉我就不煉油渣了，多放點新鮮肉，給你們包白菜豬肉餃子。”宋金花轉移了話題，工作上的事情他們也不懂，說多了也沒用。
“你吃不吃得慣薺菜？園子里的薺菜長得旺著呢，要是吃得慣我去薅點，給你做薺菜雞蛋餡的，鮮得很。”
“我可喜歡吃薺菜了！”向薇眼睛一亮，“園子里有嗎？我跟您一塊兒去！”
“不用不用。”宋金花擺擺手，“地里頭冷，還沾著霜，別凍著你的手。踩一腳泥，多臟啊。”
啥都不讓她干，向薇反倒有些坐立難安。鄧為先趴在房梁上不下來，她一個人待在屋里實在局促得很。
末了，她還是像個孩子似的跟著宋金花去了菜園子，沒薅薺菜，就拔了幾顆綠油油的蒜苗，好歹算是尋著點事兒做。
緊接著，她又跟個小尾巴似的黏在鍋屋門口看著宋金花揉面、調餡，總算找到了能上手的活兒——包餃子。
這活兒她倒是熟練。這邊的習俗，餃子是頂重要的吃食，冬至要吃，大年初一要吃，來客要吃，就連家里有人下葬，圓墳的第二天早上也得煮上一鍋餃子。
向薇包的餃子，個頭勻稱，褶子捏得精致，就是速度慢了些。
她看著宋金花手里搟出的餃子皮，忍不住問：“娘，這餃子皮要搟這么大嗎？這包出來，不得跟包子似的？”
“薺菜雞蛋餡的就得大點兒，不然包不住那么多菜。”宋金花笑著解釋，“豬肉餡的就搟小些，精致。”
薺菜要先淘洗干凈，撒上鹽殺殺水，等蔫了再攥干水分切碎。
雞蛋打散，在鍋里用香油炒成碎塊，晾涼了和薺菜拌在一處，再撒上剛切好的蒜苗碎，只消放一點鹽調味，就香得讓人咽口水。
吃的時候蘸上醋和蒜泥，那股子鮮味，能把舌頭都鮮掉。
一家人圍著桌子，熱熱鬧鬧地吃了一頓餃子。等吃完飯，太陽已經漸漸西斜，染紅了半邊天。
向薇自始至終都沒見到鄧為先的二哥二狗。只是吃飯的時候，她無意間瞥見宋金花端著滿滿一碗餃子進了東屋，半晌才空著手出來。
這兄弟倆之間到底藏著什么解不開的疙瘩？向薇心里的疑團越來越重，好奇的都有點壓不住了。
鄧為先掃完了房梁，又去挑了好幾趟水，把家里的大水缸裝得滿滿當當。
吃完飯，鄧顯看了看天色，開口道：“既然你們忙，不打算住下，那就早點動身吧。早點走，趕在天黑前到縣城，我跟你娘也能放心些。”
鄧為先低著頭沒說話。從進家門喊了那聲爹娘，到吃完飯他說的話加起來也沒幾句。
大多時候都是宋金花在問，他答。
聲音低沉沉默寡言的樣子，是向薇從來沒見過的陌生。
宋金花舍不得兒子，眼圈紅紅的，卻也知道留不住，只能強忍著不舍囑咐：“是啊，走吧。等下回閑了再回來，安安穩穩地在家里住些日子。”
鄧為先終于抬起頭，輕輕“嗯”了一聲。
走到大門口，男人看著站在門墩旁的老兩口，眼眶微微泛紅，聲音有些沙啞：“在家好好的，照顧好自己。缺什么了就捎信給大嫂，她會通知我的。”
“知道了知道了。”宋金花連忙點頭，“你跟你媳婦好好過日子。我們倆身子骨還硬朗，能自己照顧自己，盡量不給你們添麻煩。”
只要還能爬得動，就能自己掙口飯吃。真到了爬不動的那天，離閉眼也不遠了。
走到了那條路的盡頭鄧為先還在往回頭看。
向薇也順著他轉臉回頭，發現那老兩口還站在宅子邊的風口上再往這邊看。
她實在是沒有忍住：“舍不得就回去住一晚上吧！有什么天大的事情是過不去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