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祈年。”
周祈年的聲音通過鐵皮喇叭，傳遍廣場，清晰而有力。
“從今天起，是你們的新廠長?！?/p>
沒有一句廢話，開門見山。
“我知道，你們很多人不認識我，不相信我，甚至在心里罵我?！?/p>
“沒關(guān)系?！?/p>
周祈年頓了頓，聲音陡然提高。
“我今天站在這里，不是來求你們相信我的。我是來問你們一個問題！”
“福興鋼廠！曾經(jīng)是共和國的驕子，是咱們省的工業(yè)長子！第一爐鋼水出爐的時候，你們的父輩，甚至你們中的一些人，都流下了驕傲的眼淚！”
“那時候，能成為福興鋼廠的一名工人，是你們一輩子最光榮的事！”
“可是現(xiàn)在呢？你們看看自己！看看我們這個廠！”
周祈年指向那些銹跡斑斑的設(shè)備，指向那些荒草叢生的角落。
“高爐停了，機器壞了，工資發(fā)不出來，年輕人看不到希望，老人領(lǐng)不到退休金！我們從‘工業(yè)長子’，變成了全省最大的‘敗家子’！”
“為什么？！”
周祈年一聲爆喝，如平地驚雷，炸響在每個人耳邊。
“是誰！把我們的驕傲，踩在了腳下？！”
“是誰！把你們的飯碗，一個個地砸碎？！”
“是誰！偷走了你們的血汗錢，在外面花天酒地，卻讓你們的孩子連一雙新鞋都買不起？！”
一句句質(zhì)問像一把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烙在每個工人的心上。
人群中，開始出現(xiàn)騷動。
許多老工人的眼眶紅了，攥緊了拳頭，身體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就在這時，一個不和諧的聲音突然從人群中響起。
“你少在這妖言惑眾！”
軋鋼車間主任李維邦，在楊為民的授意下，帶著幾個心腹從人群中擠了出來。
他指著車斗上的周祈年，色厲內(nèi)荏地大喊：“我們廠子怎么樣，輪不到你一個外人來指手畫腳！你一來就要開大會，搞批斗，你是不是想把我們福興廠搞亂，砸了我們所有人的鐵飯碗？！”
“對！我們不信你！”
“滾出福興廠！”
李維邦的幾個心腹跟著起哄。
然而，他們預想中一呼百應(yīng)的場面并沒有出現(xiàn)。
大部分工人只是冷冷地看著他們，眼神里充滿了厭惡。
沒等周祈年開口，一個蒼老而沙啞的聲音從人群的另一側(cè)響起。
“李維邦，你給我閉上你的臭嘴！”
一個頭發(fā)花白，腰背佝僂，穿著一身洗得發(fā)白的舊工裝的老工人，在眾人的攙扶下，顫顫巍巍地走了出來。
“是維修車間的張師傅！”
“張師傅怎么出來了？他不是早就病退在家了嗎？”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
所有看到這位老工人的年輕人，都下意識地低下了頭，喊了聲“張師傅”。
張師傅是建廠第一批元老，技術(shù)高超，德高望重。
李維邦看到張師傅，臉色一變：“張……張師傅，這沒你事兒，你……”
“沒我事？”
張師傅老眼中渾濁的淚水一下就涌了出來，他指著李維邦，聲音都在發(fā)抖。
“我兒子，小海！三年前，就是因為高爐的冷卻管線老化，你他娘的把維修款吞了，換了批劣質(zhì)管子！結(jié)果管線爆裂，我兒子……我兒子被鋼水活活燙死！連個全尸都沒留下！”
“你現(xiàn)在，還有臉站出來說話？！”
“你跟楊為民，都是一路的畜生！”
老人泣不成聲的控訴像一顆重磅炸彈，徹底引爆了廣場！
人群瞬間沸騰了！
“他媽的！原來小海是這么死的！”
“我早就聽說維修款有問題，沒想到是真的！”
“打死這幫畜生！”
李維邦嚇得面無人色，轉(zhuǎn)身就想跑，卻被憤怒的工人們團團圍住，拳頭雨點般地落了下去。
周祈年靜靜地看著這一切，沒有阻止。
民憤，需要一個宣泄口。
等廣場上的怒火稍稍平息，他才再次舉起了喇叭。
“同志們！”
周祈年的聲音，讓沸騰的廣場再次安靜下來。
“剛才張師傅的遭遇，不是第一個，也絕不會是最后一個！”
“因為，在我們這個廠里，盤踞著一群吸血的蛀蟲！國賊！”
周祈年舉起了那個半舊的作業(yè)本。
“這上面，記錄著他們每一筆罪惡！”
“福興鋼廠，吃空餉的‘掛名職工’，一千二百一十一人！每年，三十萬的工資，進了他們的口袋！”
“采購科科長王富貴！去年采購兩萬噸鐵礦石，他吃了八萬塊的回扣！而買回來的，全是品位最低的劣質(zhì)礦！”
“財務(wù)處處長趙秀蓮！做假賬，套取國家補貼，五十萬！給她兒子在省城買了套房！”
……
周祈年每念出一個名字，一樁罪行，人群中就爆發(fā)出一陣驚天動地的怒吼！
被點到名字的，無不是廠里作威作福的頭頭腦腦。
那些曾經(jīng)高高在上的面孔，此刻在工人們眼中，變得無比丑陋和可憎！
最后，周祈年翻到了作業(yè)本的最后一頁。
他抬起頭，目光如利劍，直刺辦公樓二樓那扇窗戶。
他知道，楊為民正在那里看著。
“而我們福興鋼廠最大的國賊！廠長——楊為民！”
“貪污，挪用公款，倒賣國有資產(chǎn)，總計金額，三百七十二萬！他在香港的銀行里，存著你們幾代人的血汗！”
轟——！
整個廣場，徹底炸了！
三百七十二萬！
在這個普通工人月薪只有幾十塊的年代，這是一個足以讓所有人大腦宕機的天文數(shù)字！
“打倒楊為民！”
“槍斃國賊！”
“還我們血汗錢！”
數(shù)千人匯成的怒吼，聲浪排山倒海，仿佛要將整個辦公樓都掀翻！
周祈年抬手，示意大家安靜。
他看著下方一張張因為憤怒而漲紅的臉，看著他們眼中重新燃起的火焰，聲音變得前所未有的鄭重。
“今天，我給大家兩個選擇！”
“第一，繼續(xù)跟著這群國賊，讓福興鋼廠徹底爛掉，倒閉！你們所有人，下崗失業(yè)，流落街頭！”
“第二！”
周祈年的聲音，充滿了無窮的誘惑和力量。
“跟著我周祈年干！”
“把這些國賊，全部送進監(jiān)獄！”
“我承諾！從下個月起，所有一線工人工資，翻倍！”
“我承諾！三個月內(nèi)，讓所有停產(chǎn)的設(shè)備重新轉(zhuǎn)起來！讓福興鋼廠的鋼水，重新流淌！”
“我承諾！一年之內(nèi)，全廠所有職工，拿獎金，分紅！讓你們每一個人，都能挺直腰桿，活出個人樣！”
話音落下，整個廣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工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工資翻倍？
年底分紅？
這是真的嗎？
短暫的寂靜后，不知是誰第一個振臂高呼：
“我們跟你干！”
“跟著周廠長干！”
“打倒楊為民！擁護周廠長！”
星星之火，瞬間燎原！
數(shù)千名工人，數(shù)千個被壓抑了太久的靈魂，在這一刻徹底爆發(fā)！
山呼海嘯般的吶喊，響徹云霄！
民心，這桿最大的秤，在這一刻徹底倒向了周祈年。
車斗上，周祈年迎風而立，他緩緩放下手中的鐵皮喇叭，目光冷冽地望向辦公樓。
他對著身旁的王磊，只說了一個字。
“抓！”
王磊眼中殺機一閃，猛地一揮手。
“行動！”
早已待命的十幾名先遣隊隊員，如出鞘的利劍，朝著那棟象征著舊時代最后堡壘的辦公樓，疾沖而去！
公審已經(jīng)結(jié)束。
接下來，是行刑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