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茹已經換下了登山時的裝束，穿著一套淺灰色的家居服，棉質的長褲和短袖上衣，款式寬松舒適。
頭發松松地挽在腦后，臉上干干凈凈，只涂了點潤唇膏。
看起來清新溫婉，跟白天簡直判若兩人。
她手里提著一個不大的紙袋。
羅澤凱打開門。
“羅局長，沒打擾您休息吧？”白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歉意。
“沒有。白處長，有事？”
“今天爬山真的太感謝您了，我腿到現在還有點酸。”
白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舉起手中的紙袋，“我帶了點我們這邊的特產花茶，安神助眠的，味道還不錯。”
“想著給您送一點，算是……聊表謝意?！?/p>
“不是什么貴重東西，希望您別嫌棄?！?/p>
她的理由很自然，姿態也放得很低，眼神清澈真誠。
羅澤凱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紙袋，又看了看她素凈卻依然難掩麗質的臉，側身讓開：“請進吧?！?/p>
“謝謝。”白茹走了進來，很自然地打量了一下房間，“您房間的視野真好?！?/p>
她把紙袋放在茶幾上，并沒有立刻坐下，而是站著，雙手交握在身前，顯得有點拘謹。
“我就不多待了，把東西送到就走?！?/p>
“坐會兒吧，喝杯水?！绷_澤凱走到迷你吧臺，拿了一瓶礦泉水遞給她。
“謝謝。”白茹接過水，在沙發一角坐下，姿勢端正，雙腿并攏斜放。
家居服的褲腿稍稍往上縮了一點，露出一截纖細光滑的腳踝。
房間里很安靜，只有空調運作的輕微聲響。
“白處長今天也累了吧?！绷_澤凱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隨口問道。
“是啊，平時缺乏鍛煉，今天真是逞強了。”白茹擰開瓶蓋，小口喝了點水，潤了潤嘴唇，“倒是羅局長，體力真好，下山后還這么精神?！?/p>
“習慣了?！绷_澤凱語氣平淡。
兩人又沉默了片刻。
白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礦泉水瓶身，好像在想怎么開口。
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看向羅澤凱，眼神變得認真了些。
“羅局長，其實……我今天來，除了送茶，還有件事，想……私下里跟您聊兩句，不知道方不方便？”
羅澤凱心里動了一下，面上不動聲色：“白處長請講?！?/p>
白茹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猶豫：“是關于……您這次來參會的一些……情況?！?/p>
羅澤凱眼神專注地看著她，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我們處里……負責一部分會務對接工作?！?/p>
“所以，在確定最終參會名單和行程的時候，我……看到了一些細節。”
白茹語速很慢，措辭謹慎，“比如，北陽省最初的報名名單里，并沒有您。”
“是臨近會期，才臨時更換，并且……要求我們將您的房間安排在相對獨立安靜的樓層，跟其他省份的帶隊領導隔開?！?/p>
她停頓了一下，觀察著羅澤凱的反應。
羅澤凱表情平靜，只是眼神更深了一些。
“還有，”白茹繼續道，聲音更輕了，
“我無意中聽到我們局里負責對接的一位同事提到，北陽省局辦公室在確認您行程時?！?/p>
“特別強調，會議期間如有任何涉及北陽省工作情況的詢問或交流?！?/p>
“尤其是……跟某些‘歷史遺留問題’或‘老同志個性化訴求’相關的，請會務組或兄弟省份同仁，務必‘謹慎回應’，或者‘直接轉由北陽省局統一口徑答復’?！?/p>
她說完，房間里陷入一片沉寂。
羅澤凱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
白茹透露的信息，印證了他的判斷。
這次“發配”，不光是把他支開，更是要把他“隔離”和“靜音”，切斷他跟外界。
尤其是跟其他省份同行就北陽省內部敏感問題交流的可能。
任志高和宋濤，想得很周全。
“白處長，”羅澤凱緩緩開口，聲音沉穩，“謝謝你告訴我這些?！?/p>
白茹連忙擺擺手：“羅局長，您別誤會。我告訴您這些，沒有別的意思。”
“只是……我覺得，大家都是做老干部工作的，有些事……心里有數比較好?！?/p>
“您在北陽省的情況，我也有所耳聞。”
“劉萬山老同志的事……在我們幾個臨近省份的系統里，也不是完全密不透風。”
她頓了頓，看著羅澤凱，眼神里帶著一種復雜的情緒，有同情，有理解，或許還有一絲同為“體制內人”的無奈。
“羅局長，您是個有能力、有想法的人?！?/p>
“但有時候，想法太多，動作太快?！?/p>
“尤其是在碰到某些……盤根錯節的利益或者深水區的時候，很容易讓自已陷進去。”
她的話說得很含蓄，但意思已經很清楚。
“我明白?！绷_澤凱點點頭，“謝謝白處長的提醒。”
“談不上提醒，就是……一點同事間的閑聊?！卑兹阈α诵?，笑容有些勉強，“其實，我挺佩服您的?！?/p>
“至少，您敢為了老同志的事去碰，去爭?！?/p>
“不像我們……很多時候，只能按部就班，明哲保身。”
她的話里，透出一絲自嘲和真實的疲憊。
羅澤凱看著她，忽然問道：“白處長在政策研究處，主要研究哪方面？”
白茹似乎沒料到他會突然問這個，愣了一下，才回答：
“主要是離退休干部服務管理政策的歷史沿革、現狀評估，還有……一些前瞻性、跨區域協同機制的探討?！?/p>
“前瞻性？比如？”羅澤凱追問。
“比如……利用數字化平臺整合跨省醫療資源，為異地養老的老干部提供便利?！?/p>
“比如探索建立區域性的‘老干部緊急救助互助網絡’。”
談起專業，白茹的眼神重新變得明亮而專注，語速也快了些。
羅澤凱認真聽著，不時點點頭。
白茹說的這些，正是當前老干部工作面臨的一些深層次難題和未來可能的突破方向。
她的思路清晰，視野開闊，確實有很強的專業底子。
“很前沿，也很有價值?！绷_澤凱贊許道，“不過，這些課題推起來，阻力不小吧？”
“涉及部門協調、資金投入、政策壁壘，還有……各地既得利益的調整?！?/p>
白茹眼里的光芒黯淡了些，嘆了口氣：“是啊。想法再好，落地太難?！?/p>
“很多時候，研究報告寫出來，也就是鎖在檔案柜里，或者變成領導匯報時的‘亮點素材’?！?/p>
“真正能推動的，少之又少。有時候也覺得……挺沒勁的?！?/p>
她的坦誠，讓羅澤凱對她多了幾分真實的了解。
這個女人，不是只有外表的美艷和交際的手腕。
她內心深處，同樣有著對工作的熱情、對現狀的無奈，以及某種還沒被磨滅的、想干點實事的念頭。
“但總得有人去想，去試?！绷_澤凱緩緩說道，“哪怕一時半會兒實現不了，至少指明了方向，積累了想法?！?/p>
“或許哪天，時機到了，這些‘前瞻’就能變成‘現實’?！?/p>
白茹抬眼看著他，眼里重新泛起光彩：“羅局長，您真的……是這么想的？”
“不然呢？”羅澤凱反問，“如果連我們都覺得‘沒勁’，都只是按部就班、明哲保身。”
“那這些關乎老同志切身利益、關乎將來養老格局的事情，又指望誰去推動改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