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泉山莊主建筑二樓,一間茶室。
墻面是一整面單向玻璃,一覽無余地映出下方女賓溫泉池的景象。
池中女人們的姿態(tài)神情,低聲交談時嘴唇的開合,都被隱藏的收聲設備捕捉,回蕩在茶室里。
李顯賀,陸云征,以及其他三四位男士或坐或站,面前的茶杯里水已半涼,煙灰缸里積了不少煙蒂。
談笑止息,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那面玻璃墻上,聽著從揚聲器里傳出屬于女人們的私密對話。
當聽到栗發(fā)女人提出那個出國生子,攜子逼宮的升級方案時,有人不屑嗤笑:“看看,一個個都挺能琢磨。”
當梨渦女孩問沈明月時,幾個男人交換了眼神,玩味中審視意很足。
接著,他們聽到了沈明月的回答。
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打掉。”
茶室里驟然一靜。
連李顯賀煩躁地敲著桌面的手指都停了下來。
“……良心這種東西,在這個圈子里,是最不值錢的籌碼。”
“孩子終身的捆綁……資源是即時變現(xiàn)……二選一,我選后者。”
一字一句,敲在茶室凝滯的空氣里。
半晌。
一個穿著藏青色羊絨衫的男人率先嘖了一聲,打破沉默。
“有意思。”
男人彈了彈煙灰,看向陸云征,語氣半是調(diào)侃半是認真,“云征,你帶來的這個小寶貝,可真不是一般人,夠狠,也夠直接。”
陸續(xù)有人低笑出聲。
“這思路倒是理性得很,不糾纏,不哭鬧,直接要價。”
“所以我說,會讀書的就是不一樣,算賬都算得這么冷酷。”
“不過她也確實說到了點子上,即時變現(xiàn)是最好的,皆大歡喜。”
李顯賀狠狠吸了口煙,又重重吐出來,自嘲道:“媽的,聽聽,這才是明白人,老子要是遇到的是這種,直接談價碼,干凈利落,哪來后面這些破事!”
另一個稍微年長些的男人,手指摩挲著茶杯邊緣,沉吟道:“理性大于感性的女人,算計起人來也更狠,云征,你心里得有數(shù)。”
陸云征一直沒說話。
他靠在椅背上,姿態(tài)看似放松,視線始終鎖在玻璃墻下那個閉著眼的身影上。
氤氳水汽中,她的臉有些模糊,但那份隔絕在外的冷淡和清醒,好似仿佛穿透了玻璃,直抵眼前。
聽到朋友的話,他微不可察地勾了下唇角,沒回應。
“那也未必。”
李顯賀接話說:“至少說明她知道游戲規(guī)則,也愿意在規(guī)則內(nèi)玩,怕的是那些又蠢又貪,還自以為光腳能對抗穿鞋的蠢貨。”
玻璃墻下,溫泉池里,女伴們已經(jīng)聊起了無關緊要的瑣事,笑聲重新起。
……
晚飯后,沈明月感覺有些累了,最近耗費的心神比預想中更多。
和陸云征打了聲招呼,便先回了山莊安排的客房。
倒在床上,瞬間入睡。
這一覺睡得沉,可也短,醒來時,摸過手機看了一眼。
23:27
陸云征還沒回,猶豫了下,決定下樓去看看他在干什么。
披了件駝色披肩,素著臉就出了門。
電梯從上層緩緩下降,停在她這一層。
門打開時,里面已經(jīng)站著一個人。
宋聿懷。
像是剛洗過澡,頭發(fā)還有些濕意,穿著深灰色的羊絨開衫和同色系長褲,比平日西裝革履的模樣多了幾分居家的松弛,但那股迫人的氣場并未因此削弱半分。
手里拿著一個平板電腦,正低頭看著屏幕,眉頭微蹙。
聽見電梯門開,撩起眼皮瞥了一眼。
視線相觸。
沈明月腳步頓了頓,遂面色如常地走進去,站在電梯另一側(cè),與他隔著最遠的對角線距離。
電梯門緩緩合攏,誰都沒有開口說話。
宋聿懷的視線重新落回平板上。
沈明月也微微垂著眼,看著電梯金屬門上模糊的倒影。
影子一高一矮,中間隔著恰到好處的社交距離,疏離得像從未相識。
吃晚飯的時候都沒見到他,也不知道什么時候來的。
“叮——”
一樓到了。
門開。
喧嘩聲涌入耳膜。
大堂旁的開放式休閑區(qū)燈火通明,七八個人圍坐在兩張拼起來的長桌邊,正在打牌。
煙味,酒氣,笑罵聲混雜在一起,熱鬧非凡。
宋聿懷率先邁步出去,沈明月落后半步跟上。
他們一同現(xiàn)身的瞬間,牌桌那邊就有人眼尖地看了過來。
“聿懷,洗完澡了?快來,云征這廝手氣正好,得你來治治他!”
更有人吹了聲口哨,故意拉長了聲音打趣道:“喲,宋總,您這上樓洗個澡,怎么還把咱們陸校的小寶貝給一起捎下來了?”
話里的曖昧和暗示,立刻引來幾聲意味不明的謔笑和打量。
巨大挑高的空間里,壁爐燒得正旺。
陸云征原本正低頭看牌,聽見聲音,緩緩側(cè)過身來。
火光在輪廓分明的側(cè)臉上跳躍,他嘴里咬著根沒點燃的煙,眼神先是落在沈明月身上,停頓片刻,然后轉(zhuǎn)向她前方的宋聿懷。
宋聿懷神色未變,淡淡解釋了句:“電梯里碰見的。”
沈明月輕輕吸了口氣,朝著陸云征的方向走去,在他身邊坐下。
“怎么醒了?”陸云征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抬手將嘴里那根煙拿下來,捏在指間。
“睡醒了,看你還沒回來。”
沈明月聲音放軟,有點剛睡醒的鼻音,很自然地伸手,輕輕拽了拽他的衣角,“有點口渴,想下來找點喝的。”
牌桌上有人噗嗤笑出聲。
“我說呢,原來是咱們陸校冷落佳人,害得人家半夜下樓尋夫啊。”
“云征你這可不對,自已在這兒玩得高興,把人家一個人扔樓上。”
陸云征沒理會那些起哄,反手握住沈明月拽他衣擺的手,指尖有些涼。
他皺了皺眉:“穿這么少就下來?”
“不冷的。”
沈明月?lián)u頭,身體微微靠向他,像個乖巧的附屬品,“你們玩你們的,我坐這兒就好。”
陸云征看了她一眼,將自已搭在旁邊椅背上的外套拿過來,披在她肩上,而后轉(zhuǎn)頭吩咐服務生要一杯溫水。
牌局重新開始。
宋聿懷加入,陸云征退出。
等到服務生送來溫水,沈明月小口喝完后,陸云征帶著她上樓回房。
壁爐的火光噼啪作響。
牌桌上籌碼推移,笑語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