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吃了,腳捏了,該休息了。
劉揚提議在附近給她訂個酒店,被沈明月否決。
“定什么酒店,費那錢,去你家湊合一晚得了。”
“去我家?”
劉揚有點不好意思地抓抓頭發,“姐,我那地方有點小,怕你住不慣。”
“有個地方睡就行,哪兒那么多講究。”
劉揚也不好再推辭。
住的地方在一個老式小區里的一室一廳。
一進門,劉揚就忙著去臥室收拾。
“姐,地方小,那個你睡臥室,我睡沙發。”
“不用。”
沈明月走到沙發邊徑直坐下,“別麻煩了,我睡這就行。”
“那怎么行,你……”
“哪兒那么多客氣。”
劉揚拗不過她,又是搬被子又是拿枕頭,把沙發鋪得盡可能舒服些,嘴里還在念叨:“那你暫且將就一下,開年后我去換個兩室一廳的房……”
“好了,別忙活了,你快去洗洗睡吧。”沈明月已經有點不耐煩,揮手趕他走。
等劉揚從衛生間出來,沈明月靠在沙發上闔眼,似準備睡了。
劉揚無聲道了句晚安,回自已臥室。
剛睡下一個小時左右,突然被渴醒了。
劉揚迷迷糊糊地爬起來,去客廳接水。
剛走出臥室,愣了。
客廳沒有開燈,只有窗外遠處街燈和對面樓宇零星未熄的燈火透進來一點微弱的光。
就在這片朦朧昏暗的光影里,沈明月并沒有睡。
她盤腿坐在沙發中央,背后墊著個靠枕。纖細的身影被昏暗的微光勾勒出一道清瘦孤峭的剪影。
左手的兩指間夾著一支燃了一半的細長香煙,煙霧在寂靜的空氣里裊裊上升,繚繞著她低垂的側臉。
右手則握著手機,屏幕冷白的光映亮了大半張臉。
那光線下,她的皮膚看起來有種瓷器般的冷白質感,睫毛垂下,在眼瞼投下小片陰影,神情是劉揚從未見過的。
沒有任何不正經的胡說八道,算計或偽裝,徒留一種空茫而沉浸在某段遙遠思緒里的出神。
香煙的紅點在昏暗中有節奏地明滅,似寂靜里唯一跳動的心。
整個畫面有種孤獨而冷冽的美感,如一幅定格在深夜的靜物畫,帶著頹廢的詩意和疏離的張力。
讓人不敢驚擾。
劉揚沒來由的感到一陣難過。
在原地站了兩秒,放輕腳步,他先去廚房倒了杯溫水。
然后打開燈,走到沙發邊,將其中一杯輕輕放在沈明月面前的茶幾上。
“姐,你怎么還沒睡?”他小聲問,在旁邊凳子上坐下,“是不是沙發不舒服?要不你還是……”
“沒有,挺舒服的。”
沈明月從手機屏幕上抬起頭,順勢將煙蒂按熄在桌上煙灰缸里,“我習慣了,晚上想事情就容易睡得晚。”
劉揚的目光落在她依舊亮著的手機屏幕上:“在看什么,這么入神?”
沈明月把手機屏幕轉向他。
屏幕上是一張老照片,照片像素不高,有些模糊,歲月特有的泛黃色調浸入其中。
照片背景在某個河堤臺階,一排柳樹沿著河岸蜿蜒,一個穿著九十年代常見夾克衫的年輕男人蹲在地上,懷里抱著一個約莫四五歲的小女孩。
男人笑容痞而帥,小女孩臉圓圓的,眼睛很大,正對著鏡頭咧嘴笑。
“這是……”劉揚辨認著。
“我爸和我。”
沈明月視線重新落在那張照片上,“不知道我媽從哪找到的,發給了我。”
劉揚哦了一聲,“回憶往昔嗎?那挺好的。”
沈明月看他一眼,自顧自地道:“有些人過年過節最喜歡撿沒炸完的鞭炮,到處亂放,小時候不管是誰家的柴火垛被點著了,菜地被炸爛了,碗被崩碎了,最后都會找到我爸。”
“我爸呢,問都不問,每次都當著好多鄰居的面揍我,連給我解釋的機會都沒有。”
劉揚聞言,想象著那個小小的女孩,一次次被父親不由分說地責打,心里漫上一股難言的酸澀和憤懣。
聽得心里發緊。
正當他搜腸刮肚想說這什么“你爸怎么能這樣”“你小時候一定很難過”的時候,又聽沈明月又慢悠悠地補充了一句。
“當然了,我爸他其實也沒揍錯。”
劉揚:“……啊?”
沈明月關掉手機屏幕,懶懶靠回沙發里。
“因為十有八九,確實是我干的。”
劉揚:“……”
醞釀的那點難過情緒全都噎在了胸口,不上不下。
行。
這他媽就是口碑。
看著劉揚那一言難盡的表情,沈明月笑了一聲。
很輕,很快消散。
“你知道我媽為什么突然給我發這張照片嗎?”
這個劉揚真不懂,老實搖頭:“為什么?”
“我們那邊有個習俗,過年前得去墳上掃一次墓,叫送年,意思是請先人也干干凈凈高高興興過年,我媽這是怕我不回去了,特意發張照片,拐彎抹角提醒我呢。”
話音落,客廳里安靜得能聽見窗外極遠處傳來的夜歸車輛的模糊聲響。
劉揚握著水杯的手指,倏地收緊了些。
難怪之前從未聽沈明月提過父親,她口中永遠只有“我媽媽”。
此刻得到證實,她父親已經不在了。
一股混合著心酸和心疼的情緒,悄然漫上劉揚心頭。
他忽然覺得,沙發上那個對所有問題都無堅不摧的身影,是那么那么的單薄。
“劉揚。”
“嗯?”
“如果真有一天,我出了什么意外,我媽媽就拜托你了。”
劉揚心臟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尖銳的東西扎了一下。
聽沈明月繼續說:“也不用多做什么,每個月打個三千塊錢給她,夠她的基本生活就行,別的就不用管了。”
莫名有點像是在交代后事。
酸熱的氣直沖劉揚鼻腔和眼眶,他用力吸了口氣,強迫自已扯出一個笑,故意用大大咧咧混不吝的語氣,去沖淡這沉重的氣氛。
“你這都說的是什么跟什么,亂七八糟,我才不管,自已媽自已管,你那么懂人性,難道沒聽過人走茶涼這句話嗎?”
越說聲音越高,像是要用這種狠話堵住某種洶涌的情緒。
“我跟你說沈明月,你要真出事,我立刻就把你的資產全卷走,一分不留,所以你最好給我好好活著,活得長長久久的,活到一百歲,聽見沒?”
顫抖的尾音和微微發紅的眼眶,出賣了他心底最真實的不安與不舍。
沈明月很輕很輕地又笑了一聲。
劉揚起身去關了燈,室內重陷黑暗。
誰也看不清誰的表情。
無從得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