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目光齊刷刷落在一個少年身上。
宋瀾,宋家五房獨子,今年剛滿十八,京北大一學生。
生得劍眉星目,唇紅齒白,正是最意氣風發的年紀。
此刻他正埋頭吃菜,忽然被點名,抬起頭來,一臉茫然。
四嬸嬸果然被轉移了注意力,打量宋瀾幾眼,笑道:“宋瀾倒是真合適,怎么樣,小瀾,想不想見見四嬸的侄女,互相發展一下?”
宋瀾的父母臉色微微一變,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話,宋瀾已經放下筷子,大大咧咧地開口。
“四嬸,你那侄女介紹給別人吧,我不聯姻。”
很直接,一點不婉轉。
宋瀾母親臉色微沉,壓低聲音:“小瀾,怎么說話的?”
宋瀾像沒聽見一樣,繼續道:“我要自由戀愛,現在都什么年代了,誰還包辦婚姻?”
四嬸嬸笑容有些僵,但還維持著體面:“這孩子,說什么包辦婚姻,就是介紹認識認識……”
“那也不用了。”
宋瀾擺擺手,促狹的笑道,“要說該結婚的,咱們家又不是沒有單身的。”
他目光轉向主桌,落在那個難以讓人忽略的身影上,聲音清亮地喊道。
“嬸子們那么喜歡做媒,那給小叔介紹一個唄,反正小叔也還沒結婚!”
話音落,整個正廳驟然一靜。
那一瞬間,連窗外呼嘯的風聲都聽得清清楚楚。
所有人的呼吸都頓住了。
六桌宴席,幾十號人,滯了又滯。
所有人的目光,緩慢而小心翼翼地移向主桌。
宋聿懷端著茶杯,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微垂著眼,盯著杯中琥珀色的液體,像在出神。
但那沉默本身,就足以讓整個大廳的溫度降到冰點。
五息。
十息。
沒有人敢動。
最后是宋家一位年事已高的長輩輕輕咳了一聲,岔開話題:“今天的東坡肘子做得不錯,再給我添一筷?!?/p>
伺候的傭人連忙上前布菜。
桌上其他人如夢初醒,紛紛附和:“是是,今年的年夜飯比去年精致多了?!?/p>
“這個八寶鴨火候正好……”
話題迅速被轉移。
有人開始聊今年的春晚節目,有人討論初一的廟會怎么安排,有人說起年后集團的幾個新項目。
剛才那短暫到幾乎不存在的死寂,仿佛從未發生。
宋瀾被他媽在桌下狠狠掐了一把,疼得齜牙咧嘴。
隨后他媽又偷偷朝主桌的方向覷了好幾眼,生怕有什么后話。
幸而,沒有后話。
宋聿懷的婚事,是宋家的禁區。
幾年前,曾有人試著探過口風。
那是一位從外地趕來攀附的遠親,仗著輩分高,在酒宴上突然說了句:“聿懷也該成家了,我認識幾個不錯的名門閨秀”。
話說得懇切,姿態擺得慈祥,看起來真是在關心晚輩的終身大事。
一個月后,那位遠親的公司因為各種問題被查處,最后宣布破產。
從那以后,再沒人敢在宋聿懷面前提婚事這兩個字。
宴席繼續,談笑依舊。
但此時每個人的笑意都淺了幾分,每一句話都掂量過才出口。
宋聿懷根本沒怎么聽那些人討論了什么。
片斷片斷的走神。
在這個合家團圓,觥籌交錯的夜晚,腦子里全是另一個人。
一個遠在千里之外的小城,此刻不知在做什么的人。
……
~
大年初一,清早開始,鞭炮聲連連。
沈明月在被窩里翻了個身,摸到床頭柜上的手機,按亮。
屏幕漆黑,忘了充電,已經自動關機了。
順手又把它翻過去,屏幕朝下,重新縮回被窩。
今天什么都不想干,只想躺著,躺到天荒地老。
梁女士清早把黑皮等人送來的那個玉鐲拿出來,不做聲不做氣的直接往沈明月左手手腕一套。
白皙的肌膚與瑩潤的翠綠相映,襯得那只手腕愈發纖秀,膚若凝脂,骨肉勻亭。
梁女士上看下看,左看右看,最后得出結論。
“嗯,挺合適你的,送禮的人眼光不錯?!?/p>
沈明月猛地坐起,抬手就去摘下。
“媽,這明明是人送你的,你往我手上套什么?”
一邊摘一邊狡辯,“而且你這先扣帽子再站隊的老一輩打法,我可不認啊?!?/p>
“少來。”梁女士瞥她一眼,“停手吧,你自已看看,手都讓你擼紅了。”
沈明月低頭看了眼,手腕上確實泛起了一圈淡淡的紅痕。
因為又急又用力脫鐲子而導致的。
她嘿嘿笑:“沒關系,我這人皮糙肉厚,沒那么嬌氣。”
梁女士又問:“那個黑大壯不是真正的送禮人吧?”
“什么黑大壯?”
“就那天來的那個?!绷号勘葎澚艘幌拢坝指哂謮眩瑫竦酶呵蛩频模珙^,往門口一站,跟座黑塔似的。”
沈明月反應過來說的是黑皮:“不是他?!?/p>
梁女士明顯松了口氣:“不是就好。”
沈明月:“?”
梁女士一臉嫌棄,“又黑又壯,長得還有點丑,要是他的話,你這眼光我可真要好好說道說道了。”
沈明月:“……”
合著梁女士還是個極端顏控主義者呢?
“媽媽,你這是以貌取人,不好。”
“以貌取人怎么了?”
梁女士理直氣壯,“第一眼都看不順眼,還談什么以后,我當年,有人介紹你爸給我認識,一聽他叫沈大山,土里土氣的,我連面都不想見。”
沈明月來了興趣,往床頭靠了靠,抱著被子問:“后來呢?”
梁女士因為懷念往昔,語氣不由軟了幾分。
“后來有一次活動,我一眼就看見人群里有個人,高高的,長得很帥,笑起來更帥了,我就托人去打聽,結果人家告訴我,那就是被我拒絕過的沈大山。”
“別看你爸后來發福顯老后不咋樣,當年那是真的帥,特帥一小伙子,不過人也混,也正因為混,那會有個富婆讓他入贅,他果斷拒絕了。”
沈明月問:“怎么個混法?”
梁女士沒好氣道:“拿著刀混社會的混法唄,他那時候還有兩個好兄弟,拜過把子那種。”
“其中一個人因為打傷了人,要賠錢,你爸他們那會年紀輕輕哪有什么錢,只好到處去借,幫那個人把錢賠了,后來你爸也不說混社會了,努力打工還債。”
沈明月:“那兩個人現在怎么樣了?”
“一個是你干爹,打傷人的那個已經到省里當大官了,都多少年了,和你爸你干爹早就不來往了,現在不知道多少人想巴結,誰還記得你是誰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