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月以前在班上,是最文靜內斂的那一個。
上課認真聽講,下課安靜看書,偶爾有人找她說話,也是輕聲細語的,說完就低頭繼續做自已的事。
那時候大家都覺得她有點高冷,倒也不是那種拒人千里的冷,是那種你不知道怎么靠近的安靜。
現在不一樣了,落落大方,進退有度,游刃有余面對四面八方。
把近人情怯的那股勁兒掃得干凈利索,不會再讓別人感覺她是那種高山仰止的模樣。
沈明月也趁此機會,一一看過包廂里的人。
每個人的表情狀態,坐的位置,和誰親近和誰疏遠,都在這幾秒里被收入眼底,心里大致有了數。
“明月?!?/p>
旁邊一個女生湊過來,臉上帶著點試探的笑,“你還記得我嗎,我坐你后排的,李艷?!?/p>
沈明月轉過頭,認真地看了她兩秒,然后笑了:“記得,你那時候總借我筆記抄,有一次我感冒了,你幫我帶了份餃子。”
李艷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你還記得這個?”
“當然記得?!鄙蛎髟碌穆曇糗涇浀?,“那餃子挺好吃的?!?/p>
李艷噗嗤笑了,眼眶有點紅:“那是我媽做的,我帶了好多去學校,分給你們吃的?!?/p>
“難怪,阿姨手藝不錯?!鄙蛎髟露似鸩璞退隽艘幌?。
旁邊的人被這對話勾起了興致,七嘴八舌地加入進來。
明月你還記得我嗎,我是某某某,坐你前后哪里哪里,當年如何如何……
聽得沈明月一個頭兩個大。
說句老實話,對當年發生了什么事,她真沒印象了。
那時候的明月可以說是一心只讀圣賢書,哪管窗外事。
就連很多同學的名字都忘得差不多了,還是她昨晚去翻了翻畢業照,與群里說要來參加的人一一對比過去,這才有了點印象。
面對一張張臉湊過來,期待的目光,沈明月臉上帶著溫和的笑,一一點頭應著。
“記得。”
“怎么可能,印象很深的啦。”
“XXX是吧,好久不見,你好像瘦了,最近在忙什么?”
“XXX,咱倆那時候是不是還一起報名校運會來著。”
萬能話術。
記得的就說出自已記得的具體事件,忘了的就轉移向另一個話題。
一圈下來,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笑,每個人都覺得沈明月記得自已。
眾人還以為沈明月這種長得漂亮又學習好學生,肯定早忘了這些個普通同學,沒想到她什么都記得。
真好。
意滿離。
最后沒和沈明月搭話的就那么寥寥兩個。
齊文俊和楊霜。
楊霜依舊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指甲。
她不知道自已該說什么。
剛才那些人圍上去的時候,她也想過去。腿都抬了抬,又放下了。
說什么呢?
說“明月你還記得我嗎”?
人家當然記得。
剛才李艷問的時候,明月連她帶的餃子都記得,自已這個當年最好的朋友,她肯定更記得。
可正因為記得,才更不知道該怎么開口。
這些年,她一次都沒聯系過人家。
楊霜偷偷抬頭看了一眼沈明月。
她正被一群人圍著,臉上帶著淺淺的笑,說話的聲音還是那么軟,那么好聽。
有人湊過去,她就轉過臉認真聽,有人問問題,她就輕輕柔柔地回答。
一點架子沒有,不冷落任何一個,隨和得讓人很舒服。
楊霜想起初中那會兒。
那時候她們最好。
一起上廁所,一起上課,一起躲在宿舍被窩里說悄悄話。
她話多,沈明月話少,可從來不會嫌她煩。
她成績差,愛玩,沈明月成績好,老師不贊同她跟自已玩,可她也從來不會聽。
后來……
后來自已和齊文俊在一起后,剛開始那會兒還經常在一起上課吃飯,后來慢慢地就淡了。
她忙她的,自已忙自已的。
等回過神來,已經沒話可說了。
現在人家就坐在三米之外,楊霜卻連過去的勇氣都沒有。
齊文俊坐在旁邊,之前放置在楊霜肩上的手落了下去,眼睛一直往沈明月那邊飄。
飄一下,收回來。
再飄一下,再收回來。
手在桌上不知道放哪兒,一會兒摸摸茶杯,一會兒搓搓膝蓋。
他心里有點煩躁。
剛才人沒來的時候,彭權他們起哄起得多歡啊。
他聽著,嘴上說都是過去式了,心里其實挺受用的。
被起哄,說明自已當年在還是有存在感的。
可現在人來了,那些人倒好,一個個全圍過去了,誰還記得剛才那些起哄話?
他看了彭權一眼,那家伙正湊在沈明月旁邊,笑得跟朵花似的,不知道在說什么。
他忽然想,要是自已這時候走過去,跟沈明月說兩句話,那些人會不會又起哄?
可楊霜就坐旁邊呢。
偏頭看了楊霜一眼,低著頭,肩線繃著,手指一直摳指甲蓋子。
齊文俊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回去了。
算了。
正這么想著,余光里忽然有什么動了動。
“花花?!?/p>
一個聲音在頭頂響起。
楊霜愣了一下,抬起頭。
沈明月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到了她面前。
微微彎著腰,目光平視,眼睛里帶著笑意。
那笑意干干凈凈的,跟當年一模一樣,不嫌棄,不疏遠,無隔閡,就好像她們昨天才分開。
“我改名字了?!睏钏摽诙?。
話說出來就后悔了。
人家好不容易過來打招呼,自已第一句說的是這個?
沈明月卻只是輕輕哦了一聲,點點頭:“楊霜,霜降的霜?”
楊霜愣了:“你怎么知道……”
“你以前說過?!?/p>
沈明月在她旁邊坐下來,語氣很自然,“有一年霜降,你說你最喜歡這個節氣,名字里要是帶霜就好了?!?/p>
楊霜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某天下課,她們站在走廊上,她隨口說了一句,沈明月在旁邊聽著。
這么多年過去,自已都快忘了,沈明月卻還記得。
“你……”楊霜聲音有點啞,“你還記得這些啊?!?/p>
沈明月笑了笑,“剛才就想找你說話,人太多,擠不過來?!?/p>
又從大衣口袋里拿出兩個紅包,紅彤彤的。
“給孩子的壓歲錢,我還沒見過小朋友呢。”
楊霜看著那兩個紅包,眼眶忽然有點發酸。
“明月,我……”
沈明月打斷她,把紅包塞進她手里,“拿著,咱倆的關系就不用說那些客套話了吧,下次有機會,帶孩子出來讓我見見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