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前那會兒,G省陽城。
周曉玥從學院的練功房出來,小腿還在隱隱發酸。
一天的基訓排練,她已經累得不想說話。
朋友湊過來遞給她一瓶水,說:“曉玥,晚上盛世那邊有場子,去不去?一晚上五百,比你接的其他兼職強多了。”
周曉玥擰瓶蓋的手一滯,沒吭聲。
盛世,陽城最大的娛樂會所,據說背后的老板路子野得很。
她們系有不少學姐在那兒兼職,陪人喝喝酒,跳跳舞,一晚上掙的錢夠幾個月生活費。
但傳回來的話也不好聽,有人被揩油,有人被灌酒,還有人說簽了協議后想走都走不了。
“我不想去那種地方。”她悶悶地說,加快腳步往宿舍走。
朋友聳聳肩,也不勉強。
回到宿舍,六人間塞得滿滿當當,一個室友穿著暴露,正坐在一臺筆記本電腦前,嗲聲嗲氣地喊謝謝哥哥的跑車。
另外幾個室友一邊生怕闖入鏡頭,又一邊探頭探腦的圍觀,有些滑稽,卻皆是一臉驚奇。
“曉玥快來看,丹丹今天收了三千多禮物!”
室友興奮地招手,“就唱了幾首歌,聊了會天,三千多啊,我一個月生活費才一千呢。”
周曉玥遠遠看了一眼,直播那位室友長得還沒她好看,化著不能見人的濃妝,說話夾著嗓子,嗲得發膩。
“這是在哪直播?”她問。
“六間房啊,現在最火的!”
室友回復:“你去看那些舞蹈區的,隨便扭扭就有人刷禮物,我的媽耶,這么賺錢,真是賺大發了!”
周曉玥垂眸想了想。
會所要陪酒,她不想去。
但直播的話……
就坐在宿舍里,唱唱歌跳跳舞聊聊天,好像沒什么?
晚上躺在床上,她翻來覆去睡不著,又爬起來打開自已那臺筆記本,搜索“六間房 主播入駐”。
網頁彈出來,流程簡單得讓她意外。
注冊賬號、實名認證、提交資料。
只猶豫了幾分鐘,便把身份證照片傳了上去。
試試吧,有人打賞就是賺,左右也虧不了什么。
她如此想到。
用戶名處敲下幾個字:小小月。
半個月后。
小小月的直播間從最初的三五個人,慢慢漲到了三五十人。
周曉玥也摸清了門道,穿得好看一點,說話溫柔一點,多喊幾聲“謝謝哥哥”,禮物就多起來。
一晚上運氣好,能掙兩三百。
比發傳單兼職強,比去會所陪酒干凈。
唯一讓她不舒服的,是那些刷禮物的大哥們,總喜歡提些要求。
“妹妹能不能穿得清涼一點?”
“裙子撩起來看看腿唄?”
“私聊加個聯系方式,哥哥給你發大紅包。”
她學會了一個字:“哦。”
假裝沒看見,或者禮貌地拒絕。
拒絕多了,禮物就少了,人氣也沒了。
室友們都說她傻:“你就是太端著了,人家又沒讓你脫,就穿個吊帶,露個鎖骨,怎么了?你看你這件高領毛衣,包得嚴嚴實實,大哥們想看啥?”
周曉玥沒反駁,心里忍不住想,是不是自已真的太保守了?
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已。
練了幾年舞蹈的身材,該有的都有,腰細腿長,皮膚也白,如果稍微放得開一點……
這晚,她打算按照平臺上其他女主播的穿搭風格,給自已搭配上。
也是這一晚。
后臺粉絲數在瘋狂跳動:3萬、3.5萬、4萬、5萬……
直播間在線人數從三百跳到三千,又從三千跳到八千,還在往上沖。
彈幕像瀑布一樣刷屏,快得根本看不清。
“是不是她?!”
“就是那張照片,我存了一年了。”
“臥槽終于找到真人了!”
“小月小月,快說,那張照片是不是你?”
周曉玥完全懵了。
什么照片?
手忙腳亂地點粉絲群,此刻里面同樣是一片嘩然。
那張和沈明月于高中教室里的一時興起拍下的照片,引發眾多討論聲。
這張照片怎么會突然火了?
她還沒想明白,直播間的禮物已經開始瘋狂刷屏。
跑車、火箭、城堡……
那些她只在別人直播間里見過的昂貴禮物,此刻像不要錢一樣往下砸。
屏幕特效炸得她眼睛疼,彈幕根本看不清。
周曉玥手足無措地坐在鏡頭前,腦子一片空白。
現在該說什么?該做什么?
彈幕里有人在喊。
“妹妹說句話啊。”
“是不是你啊快說。”
“急死了急死了!”
她深吸一口氣,對著鏡頭,點了點頭,聲音有些發抖:“是……是我。”
那一秒,禮物刷得更瘋。
一百二十三萬。
周曉玥看著那個數字,覺得像在做夢。
一晚上,就一晚上。
下播的時候,已經凌晨三點,她癱在椅子上,渾身虛脫。
幾個室友全都擠在她電腦前,一個個眼睛發紅。
“曉玥,你知道你這一晚上掙了多少嗎?”
丹丹聲音都在抖,“五五分成也有六十多萬,六十多萬啊!”
六十多萬。
哪怕此地是G省省城,大部分普通人的工資一個月也不過兩千多。
接下來的一周,周曉玥的人生好像變了。
成了六間房的熱搜第一。
每天開播,在線人數輕松破萬。
那些曾經對她愛搭不理的大哥,現在排著隊給她刷禮物,私信多到手機卡死。
丹丹第一個蹭上來。
“曉玥,咱倆一起播唄?茍富貴勿相忘啊,你放心,我不搶你風頭,就陪襯一下。”
周曉玥不好意思拒絕,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小丹穿著一條低胸連衣裙,坐在周曉玥旁邊,時不時湊過去看她的屏幕,發出夸張的驚嘆。
“哇,曉玥你又有大哥刷火箭了!”
“曉玥你太厲害了!”
直播間里,確實有不少人在問:“旁邊那個是誰?”
“室友嗎?也挺好看的。”
丹丹那晚的粉絲漲了六千。
然后是宿舍的其他人,她們輪番出現在周曉玥的直播間里,以室友、同學、閨蜜的身份,蹭著那一波天降流量。
周曉玥來者不拒。
她不懂什么叫運營流量,不知道怎么接住熱度,而人家開口了,自已紅了,幫一把好像也不是多大的事。
半個月后,熱度開始消退。
從十萬加,跌回五萬,跌回一萬,跌回五千。
禮物稀稀拉拉,彈幕偶爾飄過幾條,更多是新的主播在別處刷屏。
之前賺的那六十萬還在,但過年時孝順一堆人,花錢如流水。
想起那些天彈幕滿屏飛的日子,想起一晚上六十一萬的瘋狂,想起所有人都圍著她轉的幻覺。
好像一場夢。
年后初六,一條消息彈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