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月深吸一口氣,轉身,臉上已換上那副挑不出任何毛病的禮貌微笑。
“莊先生,打擾了,既然您在忙,我就不耽誤……”
“不忙。”
莊臣輕描淡寫的兩字,讓身后那些個豎起耳朵打聽的人齊齊一頓。
“什么時候到的?”
“有一會兒了。”
莊臣點了點頭,朝她伸出手:“過來。”
沈明月看著他攤開的掌心,猶豫著沒動。
“云水我來了,面也見了,那個……我其實挺忙的,要不我先回去吧?”
靜了幾秒。
那幾個豎著耳朵的偷聽的下屬呼吸不由自主全都放輕。
這是在跟莊爺討價還價?
莊臣看著她。
向來漠然的眼睛里,浮起一絲極淺的縱容笑意。
“你回去?”
他重復了一遍這三個字,尾音微微上揚,玩味十足。
“沈明月,你今天要是還能走出云水的大門,我跟你姓。”
沈明月垂眸,眼珠子咕嚕嚕轉了兩圈。
她是什么剛正不阿,寧折不彎的人嗎?
不是。
從來都不是。
所以那兩圈眼珠轉完之后,臉上那層禮貌的薄殼便像春冰遇日,倏地化開了。
不再猶豫,抬腳,乖乖地點著小碎步,朝他走過去。
將自已的右手,大大方方搭在他攤開的掌心之上。
而后緩緩抬睫,看著他。
那雙眼尾微微上挑的杏眼里,盛滿乖巧,還有一分難以察覺的狡黠。
笑時唇角先輕輕翹起一邊,像試探,像撒嬌,另一邊隨之跟著彎了彎,整張臉便像浸了蜜的月光,軟軟地,甜滋滋地漾開。
眼尾壓出一點細碎的光,亮晶晶的,如含著露水,又如同偷藏了星星。
她就這么看著他,笑著,也不說話。
那笑容干凈極了。
干凈得像那張像素不高的照片里,那年夏天的教室,午后的陽光透過窗欞,照在白T恤的衣角上,照在校服褲卷起的腳踝上。
她坐在誰的腿上,笑得眉眼彎彎,隔著口罩,只露出這樣一雙笑眼。
一模一樣。
莊臣的瞳孔驟然收緊一瞬后,唇角慢慢彎起弧度,連帶著眉梢眼角一并松動。
“原來是你。”
“什么?”
沒頭沒腦的一句話,沈明月沒聽懂。
莊臣沒過多解釋,收攏掌心,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牽著她就往里走。
好好的會議,突兀的多出來一個人。
一個外人。
“莊爺……這會議還繼續嗎?”有人小聲地問。
莊臣安排沈明月坐在他身邊后,說:“繼續。”
眾人一怔。
繼續?
南邊幾個新場子的選址爭議,不聽話下屬的處理進度,還有需要特殊渠道洗干凈的賬……樁樁件件,都等著拍板。
現在,他身邊坐了個陌生的漂亮姑娘,說繼續。
這合適嗎?
畢竟在座的干的可不是什么干凈的買賣。
但沒人敢提出問題。
其中一個男人清了清嗓子,硬著頭皮開口:“莊爺,南城那個新場子,消防驗收卡住了,對方開價八十萬,今晚之前要答復。”
莊臣眼皮都沒抬:“誰開的價?”
“李科那邊的人。”
“告訴他,八十萬買他全家平安,夠不夠。”
男人愣了半秒,低頭在筆記本上飛快記錄:“明白。”
“還有,南城碼頭那條線……”
又一個四十來歲,右耳被削去一半的男人,沉聲開口,“這個月有三批貨被臨檢,不是巧合,有人遞了話。”
莊臣沒應聲,指尖在桌沿輕輕點了點,示意繼續。
“已經查了。”
削耳男頓了頓,“內鬼在倉儲組,姓馬,負責夜班清點,他老婆賬戶里最近多了三十萬,來自一個空殼公司,追溯四層,落到……”
他抬眼,看了對面一個戴金絲眼鏡的男人一眼。
那男人臉色瞬間白了,既不敢動,也沒勇氣開口辯解。
削耳男繼續說:“落到了李春來名下。”
李春來。
這個名字一出,會議室里的空氣凝滯幾秒。
“李春來去年被咱們清出去之后,一直在南邊給坤哥跑腿。”另一人接話,聲線啞得很,像是被火燎過,“這次應該是借刀殺人,順帶遞投名狀。”
莊臣悠悠將目光緩緩移向那個戴金絲眼鏡的男人。
倉儲組的負責人,姓黃,跟了他五年。
很平淡的眼神,但黃姓男人的額頭已經開始滲汗。
“黃經理。”莊臣開口,語氣依舊平而淡,“你的人,你管不好。”
黃姓男人猛地站起身,動作太大,帶動椅子腿刮過地面,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他嘴唇翕動,似要解釋,可對上莊臣那雙無波無瀾的眼睛,所有的話又都卡在了喉嚨里。
他慢慢低下頭,不敢再辯解。
“手,還是腳?”莊臣問。
黃姓男人喉結劇烈滾動,汗水順著額角滑下,在臉頰上劃出一道狼狽的水痕。
張了張嘴,吐出幾個破碎的字音:“手……還要給家里……”
莊臣沒再看他,朝黑皮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黑皮會意,起身,走到黃姓男人身邊,低聲說了句“走吧”,便將人帶了出去。
那人的腳步雖虛浮,可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在場所有人的心尖上。
門輕輕合上。
會議繼續。
接下來是花萄的匯報。
“云水上個月新增商務陪同類服務,試行期十天,總營收四千三百萬,但伴生風險上升明顯,有三起客戶越界要求被拒后投訴,兩起被公關按住了,一起……”
她瞥了沈明月一眼,飛快收回視線。
“一起鬧到了分局,花了點代價才壓下去。”
莊臣眉心倏擰,“下次再有投訴不用壓,直接告訴對方,云水的門檻不是用錢跨的,跨不過來的,就在那邊好好待著。”
沈明月安靜地坐在他右手邊,目光低垂,落在自已交疊的手背上。
至于那些人的討論,左耳朵進,右耳朵出。
不敢記一個字。
萬一哪天這些人辦事不成說被泄密了,自已這小身板,可扛不住這黑鍋。
而那些似有若無投來的目光。
好奇的,震驚的,探究的,重新評估的,還有……一道截然不同的。
沈明月微微抬眼,順著那道目光看過去。
花萄。
某種更隱晦,更克制的情緒。
當兩人視線于半空中相撞的那一刻,花萄沒有閃躲,也沒有示好,微彎了一下唇角。
不是笑。
而是溫和,體面,被深深壓制住的敵意。
沈明月轉眸看向身邊的莊臣。
一切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