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檸陪著鎮國公用了飯后才離開。
孟知衡親自送她回宋家。
馬車轆轆地駛過街巷，宋檸靠在車壁上，望著車窗外掠過的街景，心里還在想著方才書房里的那些話。
那些證據，不能留在謝琰手里。
可她該怎么拿回來？
正想著，馬車忽然一頓，停了下來。
宋檸一怔，看向孟知衡。
卻見孟知衡已經掀開車簾，探出半個身子往外看了一眼，隨即回頭沖她一笑，溫柔和煦：“等我一會兒。”
說罷，他便跳下馬車，大步朝街邊的一個鋪子走去。
宋檸順著他的方向望去，那是間不大的糕點鋪，門面樸素，門口擺著幾屜剛出爐的點心，熱氣騰騰的，隔著車窗都能聞到那股甜香。
不多時，孟知衡便回來了。
他手里提著一個油紙包，笑吟吟地上了馬車，將紙包遞到宋檸面前。
“給。”
宋檸愣了愣，接過紙包打開一看，里頭整整齊齊碼著幾塊桂花糕，金黃的糕體上撒著細碎的桂花，香氣撲鼻。
她抬起頭，驚訝地看向孟知衡：“兄長怎么知道我愛吃這個？”
孟知衡笑了笑，靠回車壁上，語氣里帶著幾分感慨：“是我娘說的。”
宋檸眨了眨眼，情緒莫名低落了下來，“是我不好，舅母這般千里迢迢趕回來，我卻沒能好好陪陪她，竟是連她何時走的都不知曉。”
見狀，孟知衡忙安撫起來，“我娘第二日便走了，她此番回京本就只是為了來看你，見到了，與你還聊了許久，她便已經知足了。更何況，軍中可能還有北境奸細的消息，娘也得早些帶給爹知曉才是。”
宋檸知道孟知衡說的是實話，但這也難以撫平宋檸心底的愧疚。
畢竟，她之前甚至還懷疑過他們真的通敵叛國……
眼見著宋檸的情緒依舊有些低落，孟知衡便笑了開來，眼睛彎彎的，如同月牙一般，“檸檸，其實，我爹一直都很關心你和你娘。”
聞言，宋檸詫異抬眸，看向孟知衡。
就見他眼底滿是溫柔，聲音也格外好聽，“雖然祖父當年因為姑母執意要嫁給你父親的事動了怒，不許家中再提她的名字。可我爹就這一個妹妹，從小看著長大的，哪里能真的不聞不問？他背著祖父，時不時還是會去見你娘的。”
“你出生之后，我爹還抱過你。他回來同我們說，你生得很好看，特別是一雙眼睛，像極了姑姑。后來我爹被派去鎮守邊關，一去就是十幾年，再也沒回過京。這次知道你認回了鎮國公府，他高興得一晚上沒睡著，連夜把記得的關于你的事都寫在了之上，讓我娘帶回來，這桂花糕，就是我爹信中所寫。”
宋檸低頭看著手里的桂花糕，眼眶忍不住有些發酸。
拿起一塊塞進嘴里，香甜的滋味在口中彌漫開來，竟是比從前吃到過的糕點都要美味。
宋檸深吸了一口氣，壓下那股翻涌的情緒，忽然想起什么，抬頭問道：“兄長，舅舅為何會被派去邊關鎮守十余年之久？他可是鎮國公唯一的兒子，照理說……”
孟知衡臉上的笑意淡了些。
沉默了一瞬，才開口：“這事，我也是近兩年才知曉的。”
他望著車窗外掠過的街景，聲音低了下去：“當年，有人向皇上進言，說鎮國公府通敵叛國。”
宋檸的心猛地一緊。
孟知衡繼續道：“皇上當時嘴上說著不信，將那進言之人打了出去。可心里，終究是起了疑。于是，我爹便被派去了邊關。”
他回過頭，看向宋檸，目光里帶著一絲苦澀：“說是鎮守邊關，可實際上，是將自己唯一的兒子送到戰場上，用命去換皇上的信任。”
宋檸的手指攥緊了手里的油紙包。
她想起謝琰手里那些證據，想起方才在書房里孟知衡那未盡之言，想起外祖父那雙緊握的手。
原來，通敵叛國的謠言，早就有了。
原來，舅舅十幾年不能回京，不是因為戰事吃緊，而是因為皇上疑心未消。
原來，那些證據，真的能要了鎮國公府全家的命。
她的心一寸一寸沉了下去。
也更加堅定了那個念頭……
那些證據，必須拿回來。
“檸檸？”孟知衡的聲音將她從沉思中拉了回來。
宋檸回過神，扯出一個笑。
孟知衡看著她，忽然正色道：“檸檸，兄長有句話要囑咐你。”
宋檸抬頭看他。
孟知衡的目光認真而嚴肅：“與你說這些，并不是想要你去做什么，而是希望你心里能有個準備，萬一有朝一日鎮國公府……”
話說到這兒，孟知衡沒有再說下去，只是又轉了話頭，“方才書房里，祖父同你說的話，你要記在心里。很多事不是你一個姑娘家能摻和的。謝琰那邊，兄長自會去接觸。你好好待著，別再讓自己置身險地，別再叫祖父和我擔心，明白嗎？”
宋檸眉心緊擰，“可我也不能眼睜睜看著鎮國公府……”
“兄長會想辦法的。”孟知衡打斷了她的話，眼神明亮，“難道你信不過兄長的能力？”
宋檸看著這樣溫柔的孟知衡，想到的卻是前世他坐在囚車里的模樣。
不是信不過，只是曾經親眼見過，所以……無法釋懷。
孟知衡見她竟然在這個問題后面沉默，忍不住低笑了一聲，“好歹說個謊，哄哄兄長也好。”
聞言，宋檸忙張了嘴，想告訴孟知衡自己不是那個意思，卻見孟知衡收斂了笑意，一本正色道：“檸檸，你是姑母留下的唯一的孩子。你若出了事，祖父，我爹娘，還有我，都不會原諒自己。”
宋檸看著孟知衡一臉溫柔，卻也極其嚴肅的面孔，心底微沉，沉默了一瞬，終于還是垂下眼簾，輕輕點了點頭。
“……知道了。”
孟知衡這才松了口氣，抬手揉了揉她的腦袋。
“乖。”
不多時，馬車便在宋府門前停下。
宋檸下了車，與孟知衡道別，轉身朝府里走去。
剛踏進府門，她便愣住了。
院中人來人往，幾個小廝正抬著一只又一只箱子往外走。
那些箱子大的小的，有的上了鎖，有的敞著蓋，里面隱約可見衣裳、被褥、妝奩匣子之類的物件。
宋檸皺了皺眉，拉住一個從身邊經過的丫鬟。
“這是在做什么？”
那丫鬟見是她，連忙福了福身，壓低聲音道：“回二姑娘，是大姑娘要搬出去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