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生沖進了陳遠山的辦公室。
陳遠山坐在辦公桌后，臉色是從未有過的凝重。
張東升站在桌前，正語速極快地匯報著，吳雅清也在一旁，手指緊緊絞在一起。
“……初步統計，單單基地士兵，確認死亡的就達到五十六人！而且都是在夜間崗位上或者宿舍里悄無聲息死的，”
“瞞是肯定瞞不住了，估計再過一會兒，消息就會傳遍整個基地。到時候，恐慌蔓延，會不會出大亂子？”
陳遠山沒有立刻回答，他看向剛剛進來的于生，點了點頭。
隨即立刻轉向吳雅清：“吳教授，你的生命循環系統，還要多少時間才能最終完成投入使用？”
“陳教授，現在主要是在等待最后一批人體凍結耐受性的數據結果，但從核心技術和系統構建上來說，我認為已經基本完成，可以正式接入飛船系統投入使用了！”
“好！”
陳遠山立刻肯定，然后目光轉向于生：“于博士，你的反應堆，能源供應是核心中的核心！我要求你，親自盯死！確保它在飛船起飛前，都絕對穩定，萬無一失！”
“明白，陳教授！”
于生立刻應下，同時補充道，“還有，教授，我今天早上開早會時，發現我負責的能源部門，大概有三分之一的員工沒有到場。我擔心他們……”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不言而喻。
陳遠山聽到這個數字，沒有說話，而是迅速從桌上拿起一張紙和筆，低頭飛快地寫起來。
他一邊寫，一邊低聲自語。
“東升，五十六個士兵，占你全部兵力多少？”
張東升立刻回答：“大概百分之五。”
陳遠山在紙上記下：“于博士這邊，技術人員，三分之一……吳教授，你那邊損失呢？”
“大概……五分之一。”
“趙啟明和林默還沒來匯報……”
陳遠山筆尖停頓了一下，“取個中值吧，假設他們負責的技術人員也死了大約四分之一。”
他抬起頭，眼中再無平日的溫和，只剩下狠厲。
于生還是第一次在這位慈祥長者臉上看到如此表情。
“技術部門平均死亡比例，遠高于安全部門！”
于生現在已經認定是算法在殺人，而不是某個人或某個團伙。
只有那個清理算法才能做到，就像以前一樣，成千上萬的人一起死亡。
而且主要的目標都是各個項目的技術人員。
它正在加快速度阻止孤星計劃成功。
陳遠山啪地一聲將筆拍在桌上，做出了決斷。
“不能再按部就班了！我們必須加快進度，搶在算法將我們所有人清除之前！”
“于博士，你立刻去和趙啟明對接，將反應堆能源系統與飛船完成物理連通和數據對接，進行最后的技術調試！我要你們在明天晚上之前，必須完成所有準備工作！”
“吳教授，不要等最后的數據結果了！立刻將生命循環系統所有的核心數據、操作手冊、應急預案，全部上傳到飛船主控電腦！系統本身做好隨時啟動的準備！”
“林默那邊，我來聯系，導航和通信系統必須同步完成！”
最后，他看向張東升。
“張指揮官，想辦法穩定住士兵的人心，告訴他們，逃離的機會就在眼前，讓他們堅持住！必要的時候……不要心慈手軟！”
于生趕往飛船發射區。
死了這么多人，其中不乏關鍵的技術骨干，為何中央大廳那鮮紅的數字依舊紋絲不動？
難道真如上次輪回所顯示的那樣，整個基地里，只有陳遠山的生死，才能直接影響那個倒計時算法？
來到停機坪，巨大的飛船映入眼簾。
即使記憶中已經來過很多次，但每次見到這艘名為“孤星”的飛船，于生仍會從心底感到震撼。
飛船停在停機坪中央，流線型的船身閃爍光澤，規模大約能容納兩千人左右，但這已是傾盡殘存人類所有資源與智慧的極限。
于生不得不再次感嘆趙啟明的厲害。
在資源如此匱乏、環境如此惡劣的情況下，能帶領團隊造出這樣一艘堪稱奇跡的飛船，其能力堪稱恐怖。
他看到趙啟明正在飛船尾部下方，指揮著一些工程人員將最后一批設備通過升降平臺送入飛船腹部。
趙啟明神情專注，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已的世界里，對外界發生的詭異死亡事件并不太在意。
于生走近，傳達了陳遠山的緊急命令。
“知道了。”
兩人一同朝著飛船的能源艙入口走去。
路上，于生忍不住問道：“趙教授，你那邊……今天損失了多少人？”
趙啟明腳步不停，頭也不回地答道：“大概三百多人吧。主要是負責外部裝甲焊接和內部管線鋪設的熟練工。”
他的語氣里聽不出太多悲傷。
“好在飛船主體和核心系統已經全部建設完成，剩下的收尾工作，剩下的人也能完成。”
三百多人！這比例果然如陳遠山估算的那樣，四分之一左右！
他們路過已經安裝完畢的人體冷凍區。
巨大的艙室內，一排排棺槨般的冷凍單元整齊地排列著，閃爍著藍色的待機燈。
兩人沒有停留，直接來到了飛船頂層的控制室。
按照陳遠山的指示，他們需要將各自領域最核心的技術資料備份到飛船的主控電腦中，以防萬一。
于生站在控制臺前，連通自已的部門服務器，輸入密鑰。
反應堆的所有設計圖紙、運行參數、應急預案、維護手冊等海量數據，打包壓縮，開始上傳。
趙啟明也在旁邊的控制臺進行著同樣的操作，將他嘔心瀝血設計的飛船結構圖、材料數據、航行控制邏輯等無數智慧結晶，注入這艘飛船的“大腦”。
數據上傳完畢，兩人對視一眼。
這些東西，是無論如何都要帶走的東西。
隨后，他們來到了位于飛船中后部的能源艙。
這里空間巨大，核心位置預留了與基地主反應堆連接的巨型接口和能量轉換矩陣。
收到通知的能源部門技術人員早已在此等候，雖然人數明顯少了許多，但在場的每個人都明白這代表著什么。
“開始最后一次啟動實驗！”
于生下令道。
“檢查所有接口狀態，啟動能量通路自檢程序！”
能源艙內，各項測試有條不紊地進行著，指示燈穩定地閃爍著綠光，技術人員專注地記錄著數據，一切似乎都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
然而，于生看著技術員的背影。
卻想著另外一件事。
一個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刻意回避的話題。
名額。
這艘傾注了最后希望與資源的“孤星”號飛船，它的設計容納人數是兩千人。
即使算上所有可能的冗余空間，進行極限超載，最多也只能塞下三千人左右。
而此刻黑枝基地殘存的人類有多少？
張東升手下士兵就超過一千人。
趙啟明的飛船建造團隊，技術員加建造工人不下四千。
他自已的能源部門、吳雅清的生命循環團隊、林默的通信導航組，再加上必不可少的后勤、醫療、行政人員……總人數絕對遠超三千，甚至可能達到五千、六千！
這意味著，百分之六十多的人，將被永遠留在這片注定毀滅的土地上。
誰能上飛船？
沒有人公開討論過，但每個人心里都有一桿秤。
于生甚至能想象到，那些荷槍實彈的士兵，在巡邏站崗的間隙，偶爾投向這艘巍峨飛船的復雜目光。
他們不傻，他們同樣清楚這艘船的容量極限。
他們也很清楚，他們能夠登上飛船的希望渺茫。
那些負責基地日常維護的普通工人，
那些并非核心的技術人員，
那些這艘飛船的建造者們？
所有人都會這么想。
但他們還是努力著，為了這顆星球的人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