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枝高能物理研究院。
于生剛踏進研究院主樓的大門,腳步就微微一頓。
一種異樣的感覺籠罩著他。
不是聲音,不是氣味,也不是視覺上的變化。
更像是……空間的質地有了細微的不同。
空氣似乎更稠了一些,研究院內部,正在進行著某種對現實空間產生影響的實驗。
于生來到陳瑜所在的實驗室。
這里空間極大,堪比一個小型體育館。
最引人注目的是實驗室中央,一個被多層屏蔽場和物理隔離罩重重保護起來的區域。
陳瑜院士正站在主控臺前,與幾名核心研究員緊盯著面前的實驗數據。
他看起來比上次見面時瘦了些。
聽到門開的動靜,他回頭,看到于生,臉上立刻露出迫不及待的神情。
“于生!快來!”
“就等你了!”
“陳老,這里的感覺……”
于生一邊跟著走,一邊低聲問。
“感覺到了?這就對了!”
“這就是我們最新發現的。證明我們的方向沒錯!”
他把于生按在主控臺前的一個座位上,自已也拉過椅子緊挨著坐下,飛快地在控制面板上劃動,調出三維空間場畸變模擬圖。
“長話短說,于生,我們調整了研究方向。”
“既然海頓身上的通道現象是被動卡住的、不穩定的,我們很難直接研究其開啟機制。”
“于是我們轉換思路,嘗試反向推導......什么樣的能量條件和空間操作,有可能制造出類似的空間不穩定狀態,哪怕只是瞬間的、局部的?”
陳瑜調出一段高速攝影記錄。
畫面中央是那個銀色球體的特寫,球體內部似乎有什么被極度壓縮的能量源。
“我們設計了這個超高能瞬態聚變點火裝置。”
“它不是用來持續發電的,而是在一個被磁場和力場雙重約束的、極小容積內,引發一次達到實驗室條件下理論極限的核聚變反應。”
“你可以把它理解為一個……高度可控、能量極度集中的微型氫彈,在針尖大小的空間里引爆。”
于生緊緊盯著屏幕上的數據和回放。
“第一次實驗,我們記錄到了預期的粒子流和輻射。”
“但當我們受海頓現象啟發,嘗試在完全相同的空間坐標點,以極短間隔,重復進行……”
陳瑜的聲音有些激動,他調出了另一組對比數據。
“預期的現象出現了!”
屏幕上的空間場畸變模擬圖發生了劇變。
在重復點火的坐標點周圍,代表空間曲率和平坦度的線條出現了明顯的褶皺,斷裂。
“看這里,還有這里!”
陳瑜放大圖像。
“空間結構在重復的、極限能量沖擊下,在第七次重復點火后,我們監測到了持續約零點三微秒的、局域性的空間異常。
“類似海頓周圍邊界效應!雖然時間極短,范圍極小,但一模一樣!”
實驗室里其他研究員也都圍了過來,臉上也是同樣的興奮。
于生迅速瀏覽著詳細數據報告。
陳瑜的發現,相當于從實證角度證明了一點。
通過在一個限定空間點上施加重復的、超越常規物理極限的能量密度沖擊,確實有可能人為地撬動空間結構。
這與海頓被動陷入的空間疊加態,在底層原理很可能相同。
“所以,你們認為,在一個地點引爆足夠多的氫彈……或者說,將足夠高的能量密度在極短時間內集中于一點,是打開一條可控通道的可能路徑?”
于生抬起頭,看向陳瑜。
“是的!理論模型和初步實驗數據都指向這個結論!”
陳瑜用力點頭,“但這只是可能。而且有兩個幾乎無法克服的現實障礙。”
“第一,能量規模。我們實驗室這個微型氫彈,已經是傾盡目前技術所能達到的極限。但要真正達到理論上能夠穩定打開一個通道,需要的總當量……恐怕需要成百上千顆大當量氫彈于完全同一點引爆。
“這種引爆的能量,地球上任何已知材料和技術都無法實現約束和引導,只會造成毀滅性的爆炸。”
“第二,地點。即使我們能解決能量集中和約束的工程學奇跡,在地球表面進行這種實驗也是自殺行為。
“且不說爆炸本身的影響,這種層級的空間擾動,會造成多大范圍、多不可預測的次生災害?后果完全無法預估。地球是我們的家園,上面有八十億人,我們不能拿家園做這種高風險賭注。”
于生沒有立刻說話。
地球不行,能量約束目前無解……那么……
“地球上不行……”
“那么,火星上呢?”
“火星?”
“對,火星。”
“首先,火星目前沒有常住人口,只有我們的盤古號建立的前進基地和少量科研機器人。實驗造成的直接破壞和次生風險,影響范圍可控,不會波及人類文明主體。”
“其次,能量集中問題……”
于生看向中央那個銀色的點火裝置。
“我們不需要真的制造并同時引爆成千上萬顆氫彈。我們可以換一個思路——制造一個特制的大型聚變反應裝置,但它不采用磁約束或慣性約束來維持穩定燃燒,而是將其設計成一個……定向脈沖發生器。”
陳瑜接口道:“你的意思是……我們建造一個巨大的、結構特殊的‘聚變炸藥包’?把它運到火星上某個選定地點,然后引發一場受控的、但規模放大無數倍的……連續聚變爆轟波?”
“通過精密的能量聚焦和時間控制,讓爆轟產生的能量不是向四面八方擴散,而是被引導著,反復沖擊一個預設的地點”
“沒錯!”
于生肯定道:“這相當于把多次氫彈引爆的設想,用一個特制的巨型裝置來實現。”
實驗室里響起了吸氣聲和竊語。
這個想法太大膽,太瘋狂,但又……具備非常高的可行性!
陳瑜激動得臉都有些發紅,他一拍控制臺:“對啊!為什么沒想到!火星!完美的實驗場!能量約束問題,可以用巨型聚焦結構來解決!!”
他立刻轉身,對助手喊道:“快!召集理論組和工程組的全部骨干!我們要立刻開始進行概念設計和可行性評估!小于,你這個想法太關鍵了!”
于生卻保持了冷靜:“陳老,先別急。這只是一個初步構想。如此規模的計劃,涉及的資源、風險、國際影響都是空前的。我們需要先和劉老師溝通,更需要獲得國家層面和CATCO的批準與支持。這不再是黑枝或華夏一家能單獨決定的事情。”
陳瑜也冷靜下來,但眼中的火焰絲毫未減:“你說得對。景行那邊,我們一起去說。這件事,必須上升到最高戰略層級。”
當天晚上,黑枝總部頂層的秘密會議室里,燈火通明。劉景行聽完了于生和陳瑜的匯報,沉默了足足五分鐘。他面前的煙灰缸里,多了好幾個煙頭。
“在火星上……建造并引爆一個特制的、巨型的聚變脈沖裝置,嘗試打開一個可能通往高維的通道……”
劉景行重復著計劃。
“你們知道這其中的風險嗎?不僅僅是技術風險,工程風險,更是政治風險、戰略風險。如果成功了,那就好。”
“如果失敗了,輕則損失慘重,重則可能在火星引發不可預知的空間災難,甚至……提前驚動高維存在。”
“我們明白。”
于生沉聲道:“但劉老師,倒計時只剩一年。海頓的研究給了我們方向,但太被動,進度太慢。我們需要主動出擊,需要一次決定性的實驗來驗證我們的理論,尋找突破口。火星實驗,是目前我們能想到的、風險相對可控、技術路徑相對清晰的最佳方案。坐以待斃的風險,同樣巨大。”
陳瑜補充道:“景行,科學探索本身就是冒險。從第一枚火箭升空到盤古號往返火星,哪一步沒有風險?但現在我們面對的,是文明存續的考題。這個險,值得冒,也必須冒。我們會拿出最嚴謹的論證和最周全的預案。”
劉景行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靜安市璀璨的夜景。
良久,他轉過身,眼神已經變得無比堅定:“我同意。這件事,黑枝會全力支持,提供一切所需資源和技術。但正如于生所說,它必須得到國家和CATCO的批準。我立刻聯系秦老,安排匯報。你們準備好所有的材料,尤其是風險評估和應急預案,要詳細,再詳細!”
三天后,一份絕密計劃書,擺在了秦萬里和另外幾位最高層的面前。
隨后的緊急評估會議持續了整整一天一夜。
參與評估的不僅有頂尖科學家、戰略專家,還有來自軍方、安全部門和外交系統的負責人。
爭論異常激烈。
反對者認為計劃過于激進,風險不可控,可能提前引發終極危機,且消耗的資源是天文數字,可能影響其他應對計劃的推進。
支持者則認為,這是打破僵局的唯一希望,火星作為實驗場的優勢無可替代,人類不能再被動等待。
最終,在充分考慮了所有正反意見,并由于生和陳瑜親自回答了無數尖銳提問后,評估小組得出了結論。
計劃具備戰略必要性、科學可行性和一定的風險可控性,建議批準。
但必須置于CATCO框架下,作為全人類共同項目來實施,以分攤風險、整合資源、并形成國際共識與責任共擔。
秦萬里親自與CATCO理事會成員國進行了溝通。
盡管各國震驚、疑慮重重,但在華夏展示的決心、技術實力以及愿意共享成果的承諾下,理事會經過數輪緊張磋商,最終以壓倒性多數通過了決議。
批準火星計劃。
由CATCO主導,整合全球相關領域頂尖力量,在火星選定區域,建造并執行人類歷史上首次旨在主動探索維度界面的超高能物理實驗。
目標是驗證通過極限能量沖擊打開空間通道的理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