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荏苒,靜安市福利院里的那棵老槐樹葉子黃了又綠,轉眼已是一個春秋。
自上次上京會議定下基調后,黑枝這架龐大的機器便圍繞著兩個核心高速運轉。
一是由陳瑜院士領銜、幾乎投入了黑枝大半頂尖力量的維度界面現象研究小組,日夜不停地試圖解析海頓身上那個通往未知的縫隙。
二是在CATCO框架下,華夏牽頭推動的信息共享、技術模板與聯合演練機制。
過程比預想的還要艱難曲折,成員國之間的猜忌、技術壁壘、政治算計從未停歇,但總算,一些最基本的溝通管道和應急聯絡機制被建立了起來。
靈狐領導的信息對抗部隊就是CATCO最好的模版,這一年時間下來,開的會議都比訓練多,好幾次于生和靈狐打電話的時候靈狐都吐槽道。
于生在這一年里并未停歇。
他更深入地學習憶文,那種源自高維的信息編碼在他意識中逐漸變得不再完全陌生。
但是他也感覺到自已作為人類的一些東西正在消失。
他繼續指導哈士奇和奇士哈,他們成長速度驚人,已能熟練執行許多高難度任務,成為了黑枝手中兩把可靠而鋒利的“刀”。
他也會定期去西北基地,在星艦的建造上提供幫助。
更多的時候,是回到他人生的起點——靜安市福利院。
這里似乎是他對抗內心那日益清晰的高維同類感知、牢牢記住自已人類于生這一身份的重要錨點。
孩子們的吵鬧、阿姨們的嘮叨、院子里熟悉的花草氣息,都是真實而溫暖的。
這天下午,陽光正好,于生挽起袖子,在福利院的小菜園里幫王阿姨搭新的黃瓜架子。
幾個半大孩子在他身邊跑來跑去,嘰嘰喳喳地問著于生叔叔外面世界的故事。
于生笑著,挑些能說的趣事講給他們聽,手下熟練地捆扎著竹竿。
就在這時,他放在一旁石凳上的手機震動起來。
于生擦了擦手。
“喂,于生!”
電話那頭是遠在西北船塢的總工程師,魏建國。
魏工是個典型的技術狂人,平時說話言簡意賅,此刻卻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
“成了!真的成了!所有系統最后一次聯調測試通過,數據完美!,她……她現在就靜靜地停在船塢里,隨時可以進行第一次試飛!”
星艦,“地球時代”計劃最核心的載體,人類文明備份與深空探索的希望,歷時兩年年,匯集了無數智慧與汗水,終于從設計圖變成了現實。
“魏工,辛苦了!太好了!”
于生壓下激動,由衷地說道。
“辛苦啥,值了!太值了!”
魏工的聲音依舊高昂,“于生,你得趕緊過來!劉董、陳老那邊我們已經通知了,上京的領導,包括秦老,也都會親自來!這是咱們華夏的里程碑,更是全人類的里程碑!CATCO那邊,我們也按照流程發出了觀禮邀請,已經有多國代表確認會來。這事兒,必須有個像樣的亮相!”
魏工頓了頓,語氣更加鄭重:“于生,這艘船,從最初的概念設計到最后的系統集成,你都深度參與了,很多關鍵思路是你提出來的。它的第一次正式面世,你必須在場。來看看吧,來看看我們能達到的高度!”
于生轉頭,看向菜園里沐浴在陽光下、生機勃勃的瓜苗和嬉笑的孩子。
希望與責任同時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我明白,魏工。”
“告訴我具體時間和安排,我盡快動身?!?/p>
“好!具體行程我馬上讓助理發給你。西北見!咱們一起,看看這艘承載了太多東西的星艦!”
魏工說完,掛了電話。
于生握著手機,站在原地,望著遠方天際。
陽光刺眼,但他仿佛能穿透數千公里外,看到西北那片土地上,一個龐然大物正蓄勢待發。
“于生叔叔,電話打完了嗎?這個繩子怎么系呀?”
一個小女孩跑過來,拽了拽他的衣角。
于生收回目光,蹲下身,接過孩子手里亂七八糟的繩子,熟練地打了一個牢固的結,微笑道:“這樣系,就結實了,刮大風也不怕?!?/p>
他摸了摸孩子的頭,“叔叔過幾天要出趟遠門,去看一個……很大的新玩具?!?/p>
“有多大?比我們院子還大嗎?”
孩子天真地問。
于生想了想,很認真地點點頭:“嗯,比很多很多個我們院子加起來還要大,大到你想象不到。”
孩子發出驚嘆的呼聲,跑開去告訴其他小伙伴了。
于生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這片充滿生活氣息的院落,開始聯系劉景行,并為自已前往西北星艦基地做安排。
他知道,這次西北之行,不僅僅是一次慶典和觀禮。
當星艦真正呈現在世界面前時,意味著人類正式將腳步邁向了行星際尺度,也意味著,面對那懸于頭頂的高維倒計時,人類手中,終于多了一張或許能改變結局的牌。
離開地球的可能性。
靜安市,黑枝總部大廈頂層。
文件像雪片一樣堆在寬大的辦公桌上。
窗外的天色已近黃昏,他手邊的咖啡也早已涼透。
手機,是于生:“劉老師,西北那邊的行程安排發過來了,專機后天一早起飛。我和陳老這邊都沒問題?!?/p>
劉景行頭也沒抬,目光還在掃描著一份關于CATCO最新技術共享談判的簡報:“好,你們按計劃先去。我手頭還有幾件急事要處理,特別是和歐洲那邊幾個供應商的扯皮……我晚一兩天,肯定趕在正式觀禮前到。”
話音剛落,辦公室的門就被推開了。
陳瑜院士手里拿著個文件夾,臉上帶著明顯的不贊同:“景行,你又來這套?”
劉景行這才抬起頭,揉了揉發酸的眼角,無奈地笑道:“陳老,您怎么上來了?我這兒真是有點……”
“有點什么?有點離不開你?”
陳瑜走到辦公桌前,毫不客氣地把那份CATCO簡報抽走,合上,放在一邊。
“我剛才在樓下碰到小于,都聽他說了。你是不是又打算把自已熬到最后一刻,然后急匆匆趕過去,在飛機上還得處理公務?”
劉景行被說中心事,有些訕訕:“確實有些關鍵節點……”
“黑枝成立多少年了?發展到今天,靠的是你一個人嗎?”
陳瑜的語氣嚴肅起來,長輩式的說教,但眼神里是關切。
“景行,我知道你責任心重,恨不得把所有擔子都扛在自已肩上??赡悻F在是董事長,是掌舵的,不是劃船的!你的任務是看清方向、把握大局、用對人,而不是事無巨細都自已過手。你看看你現在,眼圈都是黑的,再好的身體也不能這么透支!”
劉景行想辯解:“陳老,我身體還行,那些增強體質的藥劑效果不錯……”
“那是給你保底用的,不是讓你拿來揮霍本錢的!”
陳瑜打斷他,聲音提高了些。
“你說那些供應商扯皮?哪個部門負責的?讓他們主管去談!談不下來是他們能力問題,你該換人就換人!你說CATCO談判?框架早就定好了,具體條款讓談判團隊去磨,最后你把關簽字就行!什么事都你親自盯,要下面那么多人干什么?難道黑枝離開了你劉景行,這臺機器就不會轉了?”
一連串的問話,句句砸在點子上。
劉景行張了張嘴,發現自已無言以對。
他知道陳老說得對,自已這種近乎強迫癥的事必躬親,很大程度上是多年習慣使然。
但是他自已也喜歡這種感覺,純癮大。
好像只有把所有細節掌控在手里,才能對抗外界那巨大的、源自高維的威脅。
于生通過手機也聽到了這邊的對話,適時開口道。
“劉老師,陳老說得有道理。這次星艦亮相,意義非同一般,不僅僅是技術展示,更是姿態和信心的體現。您作為黑枝的領航人,如果缺席前期的重要交流,反而會讓人產生疑慮。有些場合,您本人在場,就是一種信號?!?/p>
陳瑜語氣緩和了一些。
“聽到了嗎?連小于都明白這個道理。星艦建成,這是劃時代的大事!是我們這群人,對抗那狗屁算法、為文明尋找出路的最實實在在的成果!它證明我們不是坐以待斃,我們有能力把目光投向地球之外!”
“這種時候,你這個領頭羊必須精神抖擻地站在最前面,給大家信心,給所有參與者肯定,也給那些來觀禮的、心思各異的CATCO成員國代表看看,我們華夏,我們黑枝,是認真的,是有底氣的!”
劉景行沉默了。
他看向窗外,暮色中的城市燈火漸次亮起。
他又看向桌上堆積的文件,最后目光落在陳瑜殷切而又不容置疑的臉上,以及通訊器里于生沉靜等待的呼吸聲。
是啊,星艦不僅僅是一艘船。
它是一個象征,一個宣言。
它的建成,意味著那條離開地球的選項,從理論正式踏入了現實。
“呼……”
劉景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老了,有時候容易鉆牛角尖。陳老,您教訓得對。小于,你說得也對。”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
“好,那些瑣事,我馬上安排下去。后天一早,我們一起走。西北,我們一起去看看,我們創造的……這個奇跡。”
陳瑜這才滿意地點點頭,臉上露出笑容:“這就對了!勞逸結合,張弛有度。走,今天都別加班了,于生,你快來,我讓食堂弄幾個小菜,咱們一起吃個飯,也算提前給西北之行壯行?!?/p>
于生在那頭也笑了:“好的,陳老,劉老師,我這就過去?!?/p>
至于李靜怡,當于生詢問她是否同去時,她正全神貫注地對比著海頓今日的腦波圖譜與昨天的細微差異,頭也不抬地擺擺手。
“不去不去,看個大鐵殼子有什么意思?哪有我們海頓寶貝身上的謎題吸引人?你們去吧,多拍點照片回來給我看看就行,注意安全?!?/p>
對她而言,那片未知的維度,遠比任何宏大的星艦更能激起探索的欲望。
于是,兩天后,一架黑色的專機從靜安機場悄然起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