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動室比于生想象的要明亮寬敞。
幾扇大窗戶朝南,午后的陽光斜斜照進來,在地板上鋪出金色的格子。
靠墻是一排矮書架,塞得滿滿當當,有圖畫書,也有舊課本。
中間幾張長桌上散落著彩色鉛筆、蠟筆和攤開的畫紙。
墻面上貼滿了孩子們的畫。
歪斜的房子,三個太陽的天空,長翅膀的貓,還有全家福,雖然畫里的人通常只有模糊的微笑和牽在一起的手。
“這里這里!”
小于生跑到一個靠窗的座位,從桌肚里小心地掏出一疊畫,“這些都是我畫的!”
奇士哈走過去,很認真地一張張看。
于生站在稍遠處,視線掃過那些畫。
色彩很濃烈,筆觸稚拙,但構圖有種奇異的張力。
一幅畫的是星空下的高樓,樓頂站著一個小小的人影。
另一幅是深海里的建筑物。
還有一幅,畫的是爆炸,像煙花,但顏色是暗紅和鐵灰。
于生感到胃部一陣緊縮。
這些主題……太沉重了,不像一個福利院孩子的日常想象。
“畫得很好。”
奇士哈說,聲音很溫和。
小于生眼睛亮了。
“真的嗎?李院長說我畫得太暗了,要多畫點開心的。”
奇士哈從帶來的袋子里取出幾本書,遞給小于生。
“這次給你帶了些科幻小說。也許能給你點新靈感。”
小于生接過書,一本本念出書名。
“《星船傘兵》……《你一生的故事》……《童年末日》……”
他抬起頭,有些困惑。
于生的目光落在《童年末日》的封面上。
深藍色的星空背景下,一個孩子仰頭望著天際的裂痕。那畫面讓他心臟猛地一跳,像被什么東西攥住了。
“于叔叔?”
小于生抱著書,看向一直沉默的于生。
“你不舒服嗎?臉色好白。”
“沒事。”
于生勉強笑笑。
“只是……有點悶。”
奇士哈已經(jīng)開始給其他圍過來的孩子分禮物。
彩色鉛筆、拼圖、幾個嶄新的足球。
孩子們歡呼雀躍,李院長在一旁笑著叮囑要謝謝奇先生。
場面溫馨得無可挑剔。
于生卻只想離開。
晚飯時間,所有人都去了食堂。
孩子們排隊打飯,秩序井然。
于生和奇士哈被安排坐在教師那一桌,李院長熱情地給他們盛湯。
“奇先生每次來都這么破費,真的不知道該怎么感謝。”
李院長說。
“一點心意。”
奇士哈接過湯碗。
“孩子們最近怎么樣?”
“都好,都好。小生最近數(shù)學進步很大,小玲的哮喘好久沒犯了,就是小剛還是有點孤僻……”
李院長絮絮地說著每個孩子的情況,如數(shù)家珍。
于生安靜地喝著湯。
味道很家常,咸淡適中,但他食不知味。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孩子們那一桌。
小于生坐在中間,正和一個扎辮子的女孩爭論著什么,手舞足蹈。
但于生心里的不適感卻越來越重。
“于先生是做什么工作的?”
李院長的問話打斷了他的思緒。
“心理醫(yī)生。”于生回答。
“哦!那很好啊。”
李院長眼睛一亮,“其實……我們這里有些孩子,真的需要心理方面的關心。尤其是小生,他總做些奇怪的夢,說些我們聽不懂的話……”
“什么話?”
于生下意識追問。
李院長壓低聲音:“說什么倒計時....火星....要拯救大家……都是他從電視上看的科幻片吧?但有時候說得特別真,真到讓人害怕。有一次半夜,他哭著醒來,說夢見一個叔叔站在大火里,叫他的名字……”
湯勺從于生手里滑落,撞在碗沿上,發(fā)出清脆的響聲。
所有人都看向他。
“抱歉,”
于生彎腰撿起勺子,“手滑了。”
他的手在抖。
很小幅度的顫抖,但他控制不住。
大火。
叔叔。
倒計時。
“于叔叔?”
小于生的聲音在身邊響起。
于生睜開眼,看到男孩不知何時已經(jīng)跑到他這邊,仰著臉看他,眼神清澈,帶著擔憂:“你生病了嗎?”
“沒有。”
“只是……想起了些事情。”
“不好的事情嗎?”
小于生問得很直接。
于生看著他,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如果是很不好的事情,”
小于生認真地說:“李院長說,可以說出來,說出來就不那么重了。”
孩子的手伸過來,輕輕碰了碰于生的手背。
“謝謝你。”
他最終只是說,反手握了握小于生的手。
“我沒事。”
晚飯后,孩子們有一段自由活動時間。
小于生主動提出帶于生參觀他住的地方。
“就在二樓,我和小剛、小虎一個房間。”
他拉著于生的手往樓梯走,動作自然得像已經(jīng)做過無數(shù)次。
奇士哈對李院長說:“我?guī)湍帐巴肟臧伞!?/p>
樓梯是老舊的水泥臺階,邊緣已被磨得光滑。
于生被小于生牽著,一步步往上走。
他來過這里。
不是作為訪客,而是作為……
“到了。”
小于生在一扇淺藍色的木門前停下,推開門。
房間不大,擺著三張單人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
靠窗一張書桌,桌上擺著鉛筆盒、幾本課本,還有一個小小的地球儀。
墻壁上貼滿了畫。
和活動室那些一樣,小于生的風格。
“這是我的床。”
小于生指著靠門的那張。
床頭上方貼著一幅畫,畫的是星空,但星空里不是星星,而是一個個發(fā)光的數(shù)字:5,4,3,2,1……
倒計時。
于生死死盯著那幅畫,呼吸變得困難。
“這幅畫……”
他聽見自已問,“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
小于生爬上床,盤腿坐下,仰頭看著畫。
“我就是夢見這些數(shù)字,一個一個掉下來,掉進海里,海就變成紅色的了。然后我就醒了,特別難受,就把它畫下來了。”
于生扶著門框,手指摳進木頭紋理里。
他的頭開始劇烈疼痛,像有什么東西要破殼而出。
“于叔叔,你坐呀。”
小于生拍拍床沿。
于生僵硬地走過去,坐下。
床墊很硬,彈簧發(fā)出細微的咯吱聲。
這觸感……
“李院長說,我是被放在門口的。”
小于生忽然說,聲音輕了些。
“冬天,很冷。我身上就一張紙條,寫著于生。沒有生日,沒有爸爸媽媽的名字。什么都沒有。”
他轉過頭,看著于生:“叔叔,你說,為什么會有人不要自已的孩子呢?”
于生喉嚨發(fā)緊,說不出話。
“有時候我想,也許他們不是不要我。”
小于生繼續(xù)說,目光落回那幅倒計時的畫上。
“也許他們是沒辦法。就像我夢里那個站在火里的叔叔,他不是不想走,他是走不了,因為他要擋住火,讓別的人能走。”
眼淚毫無預兆地涌上于生的眼眶。
他猛地站起身,背對小于生,雙手撐在書桌上,肩膀控制不住地顫抖。
“叔叔?”
小于生的聲音帶著擔憂。
“沒事……”
于生咬牙,從齒縫里擠出字。
“只是……想起了……一些事。”
書桌上,地球儀旁邊,放著本攤開的筆記本。
紙上用鉛筆寫滿了字。
于生的目光落上去。
“今天又夢見那個大火。叔叔叫我走,我不走,他就把我推進一個發(fā)光的門里。門關上之前,我看見他在笑,可是眼睛里都是眼淚。”
“李院長問我為什么總畫數(shù)字,我說不知道。其實我知道,那些數(shù)字在數(shù)時間,時間快沒有了。”
“奇先生寄來的書里說,如果世界是假的,我們怎么辦?我想,就算是假的,這里的人是真的,這里的飯是真的,這里的難過和開心也是真的。”
“如果有一天,我要像夢里那樣選,是救自已,還是救別人,我希望我能像那個叔叔一樣勇敢。”
于生的視線模糊了。
他伸手,顫抖著撫過那些字跡。
鉛筆的凹痕摩擦指腹,每一道都是真實的。
然后,他看到了筆記本扉頁上的一行字,用紅筆寫的,很用力,幾乎劃破紙張:
“不要忘記。你是于生。你要回去。”
......
他想起來了。
全部。
不是創(chuàng)世神。從來都不是。
是他自已提出的計劃。
“如果我們的意識能在憶域中創(chuàng)造世界,”
“那么,把我催眠。讓我相信我是一個創(chuàng)世神,讓我相信我創(chuàng)造了這個沒有倒計時的、和平的世界。然后讓我降臨其中,作為普通人生活。”
“為什么?”奇士哈問。
“因為如果我相信這個世界是我創(chuàng)造的,那么在我的意識深處,這個世界就必須是穩(wěn)定的、真實的。它會成為……一個錨點。一個在真實與虛幻之間的穩(wěn)定結構。也許,當真正的倒計時歸零時,這個錨點能留下點什么,能保住一些意識,一些記憶,一些……文明的碎片。”
“你會忘記一切。”
“我知道。”
“你可能會永遠困在這個催眠世界里,以為自已真是神,真是心理醫(yī)生,再也回不來。”
“我知道。”
奇士哈沉默了很久,最后說:“好。”
奇士哈用盡了所有技巧,編織了一個復雜而精密的認知牢籠。
你是創(chuàng)世神,你創(chuàng)造了這個世界,你為了體驗人間而降臨成為心理醫(yī)生于生。
這個核心信念必須堅不可摧,因為它是這個催眠世界存在的根基。
一旦動搖,世界可能會崩潰。
但是在這個新世界里,被設定為“福利院孤兒于生”的存在。
他不是虛假的NPC,他是于生自已潛意識里對過去的投射,是他從未放下的自我根源,是他內(nèi)心深處不想忘記的執(zhí)念所化成的錨中錨。
所以小于生會夢到倒計時,會畫下數(shù)字,會在筆記本上寫不要忘記。
因為于生從未真正想忘記。
他只是……太累了,需要一場漫長的、安寧的睡眠。
在睡眠里,他創(chuàng)造了一個美夢,讓自已暫時相信,一切都好。
“于叔叔?”
小于生的手輕輕拉住于生的衣袖。
于生緩緩轉過身。
淚水已經(jīng)流了滿臉,但他沒有去擦。
他看著眼前這個孩子——瘦小的身體,明亮的眼睛,倔強的嘴角。
這就是他。
被遺棄在福利院門口的那個冬天,他就是這樣,用這雙眼睛看著陌生的世界。
在無數(shù)個夜里夢見大火和倒計時時,他就是這樣的表情。
在筆記本上寫下不要忘記時,他就是這樣的決心。
于生蹲下來,與孩子平視。
他伸出手,顫抖著,輕輕摸了摸小于生的頭發(fā)。
小于生的眼淚掉下來,但他沒有哭出聲,只是用力咬住嘴唇,像在忍耐巨大的情緒。
然后,他撲進于生懷里,緊緊抱住他的脖子。
擁抱的感覺如此真實,如此溫暖。
孩子的身體在微微發(fā)抖,像在釋放長久的孤獨和等待。
于生也抱住他,閉上眼睛。
記憶徹底貫通了。
不是創(chuàng)世神的記憶,而是于生真實的三十年人生。
現(xiàn)在,他醒了。
不知過了多久,敲門聲輕輕響起。
“想起來了?”
他問。
“倒計時還有多久?”
“在我們的時間感知里,三年。”
奇士哈說。
“在現(xiàn)實層的時間流速里……大約還有七十二小時。”
于生沉默。
七十二小時。三天。
他低頭看向小于生。
孩子正仰頭看著他,像早就知道這一天會來。
小于生拉住于生的手:“你要走了嗎?去那個……有很多大火和倒計時的地方?”
“嗯。”
于生蹲下來。
“那才是真實的世界。這里……是我給自已造的夢。”
“夢里不好嗎?”
小于生問,“這里有李院長,有小玲小剛,有奇先生,現(xiàn)在還有你。很安全。”
“好。”
于生說,眼淚又涌上來,“太好了。好到……我不忍心讓真實世界里的人,連這樣的夢都沒有。”
小于生看了他很久,然后松開手,轉身爬到床上,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筆記本,翻到最后一頁,撕下來,遞給于生。
紙上用紅筆畫著一扇門。
門里是星空,門外是福利院的院子。
門邊站著兩個人,一個大人,一個孩子,手牽著手。
“給你。”
小于生說:“如果很難,就看看這個。我在這里,好好的。所以你也……要好好的。”
于生接過畫,小心地折好,放進貼身口袋。
他站起身,看向奇士哈。
于生最后看了一眼這個房間——貼滿畫的墻壁,小小的地球儀,窗外院子里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和站在床邊、靜靜看著他的孩子。
這里是他的童年,他的安寧,他逃避現(xiàn)實的避風港。
但避風港外,風暴還在肆虐。有人在等他回去,并肩作戰(zhàn)。
小于生忽然跑過來,用力抱了他一下,然后退開,露出一個帶著淚花的笑容:“再見,長大的我。”
“再見,小時候的我。”
于生說。
奇士哈伸出手,按在于生肩上:“閉眼。倒數(shù)。三,二,一——”
于生閉上眼睛。
在意識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他聽見小于生輕輕哼起一首歌,是福利院孩子們睡前常唱的童謠,調(diào)子簡單,詞句溫暖。
然后,一切都遠去了。
再睜開眼時,一個人影俯身看他。
“歡迎回來,于生。”
于生撐起身體。
他摸了摸口袋。
那張畫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