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晚亭對戚曼君說謊了。
十八歲那年,那場桐花樹下的告白之約,他去了。
愛怎么會不被感知到呢?
少女羞澀的臉頰,明亮的眼睛,總是忍不住靠過來的姿態(tài),讓他也在滿心歡喜里,總不自覺地想牽起那雙手,在無數(shù)次她靠在他肩上假寐時,偷聞女孩發(fā)間傳來的清香,在許多個輾轉(zhuǎn)反側(cè)的深夜,幻想著隔壁少女熟睡的臉龐。
他的妹妹喜歡他。
他卑劣地為此竊喜。
戚家對他恩同再造,可他卻想竊取他們的掌上明珠。
被外人夸贊斯文穩(wěn)重的少年總在控制不住的深夜荒誕下流的臆想后狠狠給自已一巴掌。
可打不醒他。
他還是好愛她。
她是他親手嬌養(yǎng)大的玫瑰,他怎么能放心讓其他人摘取。
誰還能好好養(yǎng)護(hù)她?
所以那一年戚曼君羞澀又大膽地約他在外面見面時,他便已若有所感。
傻姑娘,告白的事怎么能讓她先來。
他從未告訴過她,她的哥哥并沒有那么光風(fēng)霽月,他其實好早之前就在覬覦她。
他會嚇壞她的。
但是沒關(guān)系,他們會有很長很長的時間,足夠戚曼君看清她哥哥的惡劣和欲望,足夠他養(yǎng)得她嬌氣任性,再也離不開自已。
父母會怎么看,外人會怎么說,他都已經(jīng)不在意了。
少女真誠熱烈的心意,沒有人能拒絕。
他不舍得她傷心。
他已經(jīng)做好了計劃,等到成年他就搬出去,創(chuàng)立自已的事業(yè),然后再帶著風(fēng)風(fēng)光光的聘禮入贅戚家。
他們一家人仍然永遠(yuǎn)在一起。
可年少的戚晚亭沒有想過,他抵擋得住來自世俗的流言和偏見,卻抵擋不住命運的當(dāng)頭棒喝。
……
戚曼君的邀約兩人都心知肚明。
曖昧是一張一戳就破的紙。
赴約是yes,不出現(xiàn)是no。
戚晚亭在家翻遍了衣帽間,試了好多各種風(fēng)格的衣服,最后選了一套戚曼君最喜歡的輕松愜意的休閑服。
很適合等他們互訴心意后,帶她去她喜歡的游樂園玩。
他心情很好地開著車出門,中途繞道去買了束鮮花。
后來他一直在想,如果他沒有非要去買花,沒有碰到那個人,也許他就能自欺欺人地獲取短暫的幸福。
花店門口,一個女人攔住了他。
是他失蹤多年的母親。
……
戚晚亭是在孤兒院被戚家?guī)Щ厝サ摹?/p>
戚家有寶貝女兒,其實并不準(zhǔn)備領(lǐng)養(yǎng)小孩。
可戚曼君一眼看上了這個好看的大哥哥,非要把他帶回家,不然就哭得直打嗝。
爸爸媽媽心疼她,想一想,他們工作忙,女兒多個玩伴也不錯,于是如了小曼君的意。
戚晚亭也真的很乖。
知道自已不是親生的孩子,從不提過分的要求,對妹妹也當(dāng)掌心寶一樣疼愛。
戚曼君第一次胸部發(fā)育,第一次生理期……許多尷尬迷茫的時刻,都是戚晚亭手把手教的。
他比戚父戚母更像是長輩。
有時候父母都覺得他懂事得讓人心疼。
可是戚晚亭很自得其樂,他喜歡照料戚曼君,喜歡戚曼君全身心依賴他的感覺。
兩人一個愿打一個愿挨,別人都說不得什么。
只戚家爸媽常常念叨,戚晚亭把戚曼君慣得這么嬌氣,以后哪個男人受得了她。
戚晚亭這時候就只垂著眼不說話。
他想,沒關(guān)系,不需要別人受。
他以為自已會是那個陪伴她到永遠(yuǎn)的人。
可他生理上的母親帶來的消息打碎了他的幻想。
“你知道你為什么會被拋棄嗎?因為你本來就是不被上天眷顧的孩子。”
戚晚亭的親生父親家族有遺傳病。
或者說,更像是一種詛咒。
幾乎所有男丁都活不過四十多歲,而且后期還會出現(xiàn)精神分裂的癥狀。
他的爸爸就是在這種情況下失去理性,對他的母親拳腳相交,最后清醒后悔恨自殺。
他的母親無法面對這樣一個會重復(fù)丈夫命運的孩子,索性就將他丟去了孤兒院。
那個女人走后,戚晚亭在咖啡廳里坐了很久。
原來永遠(yuǎn)的期限只有二十年。
他們已經(jīng)快二十歲了,滿打滿算,他能在發(fā)病前好好陪她度過的時間也許都不到四十歲。
人生最美滿的年紀(jì),他要讓她承受愛人面目猙獰,甚至永失所愛的痛嗎?
還有他們的孩子,會不會重復(fù)這種可怕的輪回。
他一直坐啊坐啊,等到了時針分針一秒一秒地走過,最后抹了把臉,站起來離開了那里。
……
他去了他們約好的那棵桐花樹附近。
他不放心她一個人待在外面。
他遠(yuǎn)遠(yuǎn)地看著少女從滿懷期待到失落憂傷,從眼睛明亮到光彩黯淡,他就在拐角的地方,陪她從下午一直等到日落黃昏,等到繁星滿天。
那個她有99%的把握會應(yīng)答的人,偏偏在那1%的概率里失約了。
他拒絕了她。
跨越那條禁忌關(guān)系的分界線,他率先怯步。
他看著雪白的桐花落了她滿身,看著她蹲在地上抱住自已的膝蓋無聲哭泣,可他無法靠近一步。
那一夜,他跟在她身后看著她慢慢回家。
看著她止步在自已的房前,望著里面黑暗安靜的房間發(fā)呆。
看著她最后默默回了她的房間,闔上了門。
戚晚亭眼角干澀。
第二天,戚曼君攔住他,問了一句“為什么”。
戚晚亭沉默許久,回了一句“親情比愛情更持久”。
她就不再糾纏,只強裝無事地喊了他一句“哥哥”。
戚晚亭心如刀割。
可他知道,他們倆,從此界限分明。
……
戚晚亭對戚曼君的了解沒錯。
她才十八歲,她的未來還有很多可能。
外表嬌氣的姑娘,內(nèi)心比誰都堅韌。
一時年少沖動,追慕無果的愛戀,終究會被時間的洪流掩埋。
她總是能走出來的。
第一年,他們對視時她仍然會眼神躲閃,偶爾會偷偷看著他發(fā)呆。
第二年,他鼓勵她投入自已的畫作,斬獲無數(shù)大獎,像是平常兄妹一樣跟他分享喜悅。
第三年,她交了更多的朋友,看他的目光不再哀傷。
第四年,他們能平心靜氣地坐在一起討論她期待的婚姻和對象,那一聲“哥哥”不再繾綣難言。
第五年,她的生命中走入了新的人。
……
戚晚亭以為自已該到退場的時候了。
可他沒想到,凌慕峰會傷她至此。
他從小寵到大的寶貝,在婚姻里煎熬了十年。
他甚至開始悔恨,當(dāng)年自已是不是做錯了決定。
面對小小的阿絕,他心中酸痛難言。
他其實很像他的母親,但是沒有曼君小時候嬌氣,他盡力對他好,盡力去彌補他父母的缺失。
凌絕把他當(dāng)做父親,他亦把他視作自已的孩子。
戚父戚母最開始會問他,為什么不結(jié)婚。
后來可能也是察覺到了什么,不再催,不再問。
直到戚曼君想通了,下定決心放過她自已,要跟凌慕峰離婚。
他想,十年也不算什么,戚家大小姐有的是底氣,以后他會把她養(yǎng)成婚前那樣明媚張揚的樣子。
再等幾年,就算他發(fā)病了,阿絕也差不多快成長起來。
屆時,她的孩子會繼續(xù)為她遮風(fēng)避雨。
她只需要當(dāng)富貴閑人,揮灑才氣的大畫家就好了。
可意外總是猝不及防。
車子傾倒,陷入黑暗之前,他腦子里浮現(xiàn)的最后一個念頭是:
曼君那么嬌氣愛哭,她以后怎么辦呢?
……
他本意不想成為她人生的負(fù)累,最后卻陰差陽錯,殊途同歸。
躺在床上當(dāng)植物人的日子,他偶爾能夠感知到外界的信息。
她常來看他,會溫柔地為他擦拭手掌、身體。
他聽見她哭,很想安慰她抱抱她,卻連手指都抬不起。
后來她不哭了,聲音也逐年變得沉穩(wěn)冷靜。
她好似變成了另一個戚晚亭。
最后的時候,她開始提起阿絕。
那個孩子長大了,遇到了喜歡的女孩,那女孩很好很好。
可是阿絕很嘴硬,不肯承認(rèn)喜歡她。
她笑著說,他們還有得磨,又說,能夠這么折騰也是一種幸福。
她如今心緒平和,已經(jīng)很少再起波瀾。
直到大限將至。
她的眼淚再一次滴到他手上。
她在懺悔。
她說是她自私,才費盡心力這么多年拖著他不想讓他走,讓他活受折磨。
傻姑娘。
這怎么是自私呢?
你不知道,我也想多陪你再多一刻。
他沒有辦法言語,只能奮力與死神抵抗。
再多活一秒,一分鐘,一小時,一天。
你看,你一點都不壞,以這種形式陪著你,亦是我的自由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