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東行,越行越遠。
離帝京七日后,官道兩旁景致漸變,中原的平野沃土被連綿丘陵取代,秋林染黃中多了些蒼翠的松柏。
秦墨規劃的路線并非直取十四州,而是繞了些彎,沿路經過幾處有名山川:青嵐山、落霞峰、碧波湖。
白日行車,暮宿驛館或城鎮,遇風景佳處便停駐半日,倒真有幾分游山玩水的閑適。
車內牌局依舊,只是籌碼越發金貴。
齊暮雪那局“天地人和”贏來的彩頭始終未用,惹得蕭驚鴻偶爾瞥她,眼神里帶著探究,月璃依舊柔順周到,烹茶添香,觀牌不語,楊玉嬋則儼然成了牌局掌舵人,不顯山不露水地維持著微妙平衡。
林清淺膽子漸大,偶爾也敢小聲品評牌面,被楊玉嬋笑著攬住肩,便紅著臉偎過去。
秦墨大多時候閉目養神,實則神魂外放,感知著沿途地脈氣息,他能感覺到,越往東,天地間的“勢”越活。
人皇命格【山河主】對龍脈的感應愈發強烈。
另一邊,皇后那輛馬車始終沉默跟隨,除了必要停歇,車簾鮮少掀起,那白衣女侍駕車極穩,仿佛不知疲倦。
約莫半月后,車隊抵達滄瀾山脈西麓。
這是中土與滄瀾十四州的分界,山脈如巨龍橫臥,隔開兩片天地。
過山口時,秦墨忽然睜開眼。
車外明明無風,車內眾人卻同時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仿佛穿過了一層看不見的膜。
蕭驚鴻手中骨牌“啪”地落在幾上。
齊暮雪抬眸,蹙眉望向車外。
楊玉嬋放下茶盞,低聲道:“殿下,到了?”
秦墨未答,只掀開車簾。
眼前景象與中原截然不同,官道依舊平坦,但兩旁山勢陡峭奇崛,林木蒼莽如墨。
過了這道關隘,便不再是中原一望無際的平野,而是丘陵、谷地、平原交織的景象。
秦墨能清晰感知到,腳下大地深處,正有源源不絕的暖流涌出,緩緩向經絡流去。
那是精純的玄黃本源之氣,本該只有圣涅境以上才能緩慢煉化吸收,此刻卻如溫泉水般自然流淌,滋養著他每一寸經脈、每一縷氣血。
他閉上眼,意魂如網鋪開,方圓百里內,地脈走勢、靈氣流向、乃至人煙分布,盡在感知中。
滄瀾十四州的人道氣運雖不如中土鼎盛,但也相差無幾,主要是這片疆域過往外道勢力插手的少,大勢力除了呂家之外,只有神霄洞天,卻也不問世事,不過眼下卻不一樣。
不僅有各方外道勢力插手,北離、還有那古妖洲,乃至更遠的東極青洲兩座大洲,都已經開始向中神洲滲透。
秦墨在那煌煌人道氣運中,捕捉到了一絲異樣。
一縷灰色氣息中流露出恐懼、焦躁、不安的情緒。
能在他感知中顯化出來的,不會是一個人,
而是整個蒼瀾十四州有很多人此刻都在懼怕。
“殿下?”楊玉嬋輕聲喚他。
秦墨睜眼,眸中金芒斂去,“傳令,加速前行,天黑前,抵達白河城。”
車隊速度驟增。
踏云騅四蹄生風,車輪滾過官道,揚起長長沙塵。
兩個時辰后,白河城在望。
這是進入十四州后的第一座大城,依山傍水,城墻高厚,本該是繁華安穩之地。
但此刻城門外排著長隊,守城兵卒盤查極嚴,人人面帶焦色,城內隱約有喧嘩聲傳來,夾雜著馬嘶與金鐵交鳴。
車隊在城門外停駐。
不多時,一名身著青袍、腰懸銅印的文官匆匆奔來,身后跟著數名甲胄鮮明的將領。
那文官約莫四十許,面白微須,額上滿是細汗,至秦墨車前撲通跪倒:
“下官白河知府周文遠,參見楚王殿下!不知殿下駕臨,有失遠迎,萬望恕罪!”
秦墨下車,目光掃過周文遠顫抖的肩背,又看向他身后那些將領,他們個個面色緊繃,手按刀柄,眼神里藏著疲憊。
“周知府請起。”秦墨虛扶,“城中為何這般景象?”
周文遠起身,抹了把汗,苦笑道:“殿下有所不知,近來十四州不太平,外道邪教作亂,又有妖族自古妖洲渡海來襲,各地匪患頻生……鎮海王入海與水族大能鏖戰,至今杳無音信,如今十四州軍政由各地總兵和呂家七佬暫攝,各城皆加強戒備,以防不測。”
秦墨靜靜聽著,忽然問:“鎮海王失蹤多久了?”
周文遠一愣:“約莫……三十七日。”
“三十七日,音訊全無?”
“……是。”
秦墨點點頭,不再多問,只道:“本王此行就藩,暫借白河城休整一日,周知府安排一下。”
周文遠連聲應下,親自引車隊入城。
城內景象比城外更顯混亂,主街兩側商鋪大多關門,偶有開著的也門庭冷落。行人匆匆,面色惶惶。
街角有兵卒巡邏,鎧甲上沾著泥濘,似剛經歷過廝殺。
車隊被引至城東一處寬敞府邸,原是某位致仕官員的宅院,早已收拾妥當,禁軍迅速布防,將府邸圍得水泄不通。
秦墨安排眾女安頓,自己則與周文遠及幾位將領入了正廳。
廳內燭火通明,周文遠命人奉茶后,屏退左右,忽然再次跪倒:
“殿下!下官……下官有要事稟報!”
秦墨端坐主位,神色平靜:“說。”
周文遠抬頭,眼中血絲密布:“殿下,所謂外道邪教作亂、妖獸襲擾……皆非主因,十四州之亂,根子在呂家!鎮海王失蹤恐也……也與呂家內斗有關!
如今七佬分權,各立山頭,縱容麾下無序擴張,甚至私通外道,引狼入室。
十四州總兵不是呂家人,便是呂家的親戚,各地重鎮府兵早已成了呂家囊中之物。
下官位卑言輕,屢次上書皆石沉大海,反遭排擠打壓……”
他聲音發顫,從懷中掏出一本厚厚的冊子,高舉過頭:“此乃下官暗中查訪所得,呂家及其黨羽罪證,請殿下過目!”
秦墨接過冊子,未翻,只問:“你將這些告知本王,不怕呂家報復?”
周文遠慘然一笑:“下官妻兒老小,半月前已秘密送離十四州。如今這條命……豁出去了!”
廳內寂靜。
良久,秦墨將冊子放在案上,淡淡道:“本王知道了,你且下去,今夜之事,勿與他人言。”
周文遠重重叩首,踉蹌退下。他送來的冊子很厚,墨跡新舊不一,顯然非一日之功。
其中記載詳盡,時間、地點、人物、財物往來、關系網絡……觸目驚心。
唯一的疑點便是太全面了,其中甚至還夾著不少罪證,只差人證,如此全面,就不該出現在呂家地盤。
或者說這周文遠能活著是呂家讓他活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