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武無敵皺眉時。
太陰山脈上空,那輪將沉未沉的血色殘陽,忽然被一道自下而上的幽寒氣息貫穿。
八千黑羽騎麾下戰馬驚惶嘶鳴,陣列從正中央裂開一道筆直通道。通道盡頭,一道青衣身影正緩步而來。
他似在吟詩。
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冰珠落玉盤,穿透層層煞氣,落進每個人耳中。
“蟄龍三冬臥,老鶴萬里心。”
他尚在百丈外,一襲青衣舊袍,閑庭信步而來。
隨著這句詩吟出,以他為中心,方圓千丈內的空氣驟然凝結霜花。
殺戮旌旗似無法隔絕這恐怖寒意,數百名離得近的黑羽騎甲士盔甲表面結出冰晶,戰馬不安地嘶鳴后退。
武無敵眉峰微動,那雙靜如寒潭的眸子第一次真正抬起,看向來人。
青衣人已踏至七十丈內。他吟詩的速度很慢,每個字都帶著歲月沉淀的厚重。
這句詩落下的剎那,他周身的“意”驟然拔高。
不是氣勢滔天,而是“深”。
深如九幽,寒如玄冥。
肉眼可見的冰藍色波紋自他足下蕩開,所過之處,地面“咔嚓”作響,裂開蛛網狀冰痕。
原本恐怖的兵家煞云,被這股至陰至寒的意生生逼退,空氣中凝結出細小的冰晶。
羽化臺的方士駭然發現,手中探測氣機的觀天鏡鏡面,竟“咔”地一聲裂開細紋。
“靜淵蓄雷火,云翼破空時……”
第二句吟至半。
青衣人踏入五十丈范圍。
此刻,他不再是一個老邁宦官。
他身后,虛空中隱約浮現一道巨大的黑袍虛影,長發狂舞,每一根發絲都纏繞著肉眼可見的陰冥之氣。
這不像法相,也不是神通,更像是“道”的顯化,是他三百年沉寂,于至暗絕境中淬煉出的“本我真意”。
地面冰層蔓延,幾個來不及退后的方士腳踝被凍住,驚恐欲呼,卻發現連聲音都被凍結在喉嚨里。
青衣人原本枯瘦的身軀開始充盈,皮膚下浮現出玄奧的冰藍色道紋,每一道紋路亮起,他周身的氣息便暴漲一截。
最震撼的是,他頭頂虛空,一座與天平齊,巍峨沉渾的天門虛影浮現,散發著令在場所有修士意魂顫栗的威壓。
“天門虛影?!”羽化臺一位白發方士失聲驚呼,“他在叩天門?!這,這怎么可能……天地初次異變之后,便只有人間神話能叩問天門!”
武無敵終于動了。
“轟——!”
他周身那三百余處穴竅同時亮起,每一處穴竅都似一輪微縮的血色大日,煌煌血氣沖霄而起,將半邊天穹染成赤金。
至陽對至陰,熾烈對幽寒。
兩股截然相反,卻同樣達到人間極致的“勢”,在半空中轟然對撞。
一股肉眼可見的扭曲波紋炸開。波紋所過之處,離得稍近的修士無不悶哼倒退,臉色煞白。
此刻地面龜裂,山石崩碎,連那桿太祖大纛都劇烈震顫,本是為了圍困人皇墓內眾人的兵家戰陣,此刻反倒成了護住眾人的屏障。
太祖大纛血光大綻,化作第三種力量平衡一切。
青衣人足下冰蓮炸碎,卻又瞬間凝出九重更為繁復的冰晶蓮臺,層層疊疊,將他托在空中。
武無敵眼中血海翻騰,那是踏過尸山血海、以殺戮證道的熾熱意志。
一剎那的對視。
卻仿佛已交手千招。
但此刻,誰都沒有下一步的動作,任由天門虛影凝實。
青衣人緩緩抬頭,看向頭頂那座燃著道火的天門。
這一刻,他想起了很多。
想起三百年前,他披著太皇太后親手繡的紫袍,一人一劍,鎮守宮門,殺戮無數。
想起百年前,他在藏經閣頂樓枯坐,看著自已因不計代價,榨干潛力,日漸衰敗的肉身,算著大限將至的日子。
想起一年前,殿下走進藏經閣,將那《太陰秘典》下卷兩句真言傳與他的那一刻。
想起那卷真經,不,不止真經。
還有秦墨在經文旁密密麻麻的批注、修改、乃至推演出的全新法門。
那些文字,如黑暗中亮起的燈塔,照亮了他枯坐兩百年間未曾看破的關隘。
想起這三個月的閉關,在楚王府地底寒脈深處,他按秦墨所授之法重修道基,引太陰真意淬煉神魂,在壽元將盡、業火焚身之際,硬生生迎來了第二次紫氣潮汐,踏出了那一步……
原來,他等的從來不是機緣。
是那個能為他改寫天命的人。
此刻,李公公,安平王,督公、帝師等等有著無數稱呼的李平安眼中渾濁盡去,只剩一片澄澈如萬古寒淵的清明。
他最后吟道:
“一朝齊云漢,俯仰皆同塵?!?/p>
這詩前兩句是殿下贈與他的,后面他自已補的,雖遠遜前者,卻符合自已當下心境,心境得圓滿。
詩成剎那,如天雷炸響。
“轟——!??!”
頭頂那道天門虛影,轟然洞開!
無窮無盡的太陰真意如九天銀河倒灌,涌入李九體內。
他周身冰藍色道紋瞬間點亮到極致,佝僂的身軀徹底挺直,青衣鼓蕩,灰發轉黑。
只有面容依舊定格在三十歲在冷宮時的模樣。
他站在那里,便是一尊自太陰深處走出的神祇。
周身幽藍神光繚繞,功法所鑄的神相虛影,腦后浮現九重冰晶光輪,他身上的寒意也不再刺骨,而是化作一種至高無上的道韻,仿佛他便是九幽的化身,便是一尊太陰仙神。
超品圣涅。
業火劫過,天門已開。
“第六位人間神話?”有人驚呼。
“前輩不是當世之人?”
武無敵依舊從容,他方才出手不是破壞,相反是施壓讓那太陰真意更上一層樓。
強者之間,惺惺相惜。
能在絕靈時代剛過去沒多久就走到這一步的,無一不是天驕,無一不歷經萬般磨難。
天下間能入他眼者,屈指可數。今日,又多了一位。
天門虛影消散后,李公公身上氣機返璞歸真,又恢復了本相,青衣老仆,雙手攏袖。
帝輦旁,眼尖的忠公公方才一直屏息不敢出聲,此刻突然噗通跪倒在李公公身前數丈外,額頭重重磕在冰面上。
“奴婢……奴婢拜見安平王!王爺千歲!千千歲!”
他情緒激動萬分。
這一聲“安平王”如驚雷炸響,震醒了所有茫然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