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近郊,金光山。
半年前,這里曾是香火最盛的佛光寺,晨鐘暮鼓,梵音不絕。可如今,紅墻剝落,取而代之的是幾座拔地而起,清冷肅穆的青石道觀。
兩道灰色的身影,正一前一后走在蜿蜒的山道上。
“師父,我記得我們離開前這里明明是一座寺廟,怎么一轉眼,就成道觀了?”
約莫十歲的小沙彌凈塵撓了撓光溜溜的腦門,大眼睛里寫滿了困惑,“之前您還嚇唬我說,那廟里住著會吃人的女妖怪,專抓不聽話的小和尚……”
老和尚無相撇了撇嘴,想起當初天池湖揮手滅了濁世天尊降臨之軀的恐怖氣息,即便隔了半年,仍舊心有余悸。
他苦笑一聲,順手敲了小沙彌一個爆栗:“不可言說,不可言說。那廟里的‘女妖精’得罪了這世間最不能得罪的大人物,自然是灰飛煙滅,連瓦片都沒剩下一塊。”
“那大人物是誰?比師父還厲害嗎?”小沙彌揉著腦門追問。
“他啊……”無相腦海中浮現出秦墨那尊貴如神、深不可測的身影,長嘆道,“他是這亂世里的執棋人,你師父我頂多算個看熱鬧的。別廢話了,趕緊走。”
“師父,那咱們來這兒做什么?這兒連個化緣的地方都沒了。”
無相駐足,看向金光山旁那座被云霧遮掩的無名山頭,眼中閃過一抹異彩:“為你算到一樁大機緣。你那‘一品寂滅禪’始終差了最后一絲‘死中求生’的意蘊,此行若順利,你在這塵世的修行便能圓滿了。”
小沙彌似懂非懂地垂下頭:“那咱們現在做什么?”
“尋一山頭,誦經,開荒。”老和尚一撩破舊的袈裟,大步流星,“渡化此地的‘寶山’,為師倒要看看,那位楚王殿下埋下的‘因’,最后能結出什么‘果’來。”
……
楚王府,藥園。
此地已被重重陣法籠罩,外間看來不過是一片普通園林,內里卻是靈氣氤氳,奇花異草初顯生機。
南烏大祭司如同最忠誠的守門人,盤膝坐在藥園入口處的蒲團上,寸步不離。
他面容比半年前更顯蒼老枯槁幾分,并非壽元將盡,而是心力耗費過巨。
他雖未曾踏出王府半步,但通過李公公偶爾透露的只言片語,以及府內悄然變化的緊張氣氛,深知自家殿下面對的敵人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因此,除了守護這方殿下重視的藥園,他將所有時間都投入到了近乎瘋狂的修行與研究之中。
然而,現實殘酷,他依舊卡在二品巔峰的境界。
蠱修之道,在南烏滅國后早已斷絕大半,太陰山脈那處世外桃源三百年未出一品蠱仙,傳承近乎斷層,前路茫茫,令他深感無力。
這一日,秦墨的身影出現在藥園外。
南烏大祭司幾乎在第一時間感應到,猛地睜開雙眼,那眼中渾濁疲憊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狂熱的激動。
大祭司迅速起身,疾步上前,毫不猶豫地以大禮跪拜:
“老臣,叩見殿下!”
在秦墨所遇的眾人中,南烏大祭司是唯一一個“崇拜”情緒能強烈到幾乎破限之人,純粹堅定,堪稱奇人。
他甚至曾主動吞下幽魂子母蠱的子蠱,將自已的生死完全交予秦墨掌控,以示毫無保留的忠誠。
“起來吧。”秦墨虛扶一下,“你守園有功,該賞。”
“此乃老臣分內之事,能為殿下效力,老臣九死不悔!”大祭司微微抬頭,那眼神如見神明,情緒亢奮,心中只有忠誠二字。
秦墨手中浮現出一團光團,正是從人皇塔內取出的三分圣涅境灌頂傳承之一,“這是人皇墓內,夏皇時代一位圣涅境,也就是當世人間神話層次的蠱仙傳承,接受這傳承,未來也需要完成前人夙愿,了卻因果,你意下如何?”
大祭司盯著那光團,枯瘦的手微微顫抖。
他就知道,跟著殿下一定能出頭。他活了上百年,并非一個什么都不懂的愣頭青,也不是沒有判斷能力的榆木。
正是見過的太多,才知道這世上,有大成就者,唯上智與下愚不移。他沒有驚世才情,只能選擇埋頭做認為對的事,選擇對的人。
“殿下恩同再造,老臣萬死難報!”大祭司老淚縱橫。
他賭對了,從金烏洞異象顯化,到毅然率眾追隨,他畢生的信仰與期盼,在此刻得到了遠超想象的回報。
光團外圍的禁制在秦墨心念下消散。大祭司不再猶豫,以自身精血與神魂為引,將那傳承光團徹底納入眉心。
“嗡——”
他周身氣息驟然沸騰,枯槁的皮膚下仿佛有無數微小生命在游動,衣袍無風自動。
夏皇時代,那個蠱術最為璀璨輝煌年代的知識與感悟化作洪流沖刷著他原有的認知。
他感覺自已仿佛沉入了一片由蠱道真意構成的浩瀚書海,那里記載的蠱術,比當世流傳的精妙完整了何止百倍,許多困擾他多年的難題,此刻竟有豁然開朗之感。
“十日之內!老臣若不能借此突破至準一品,不,若不能煉制出一品仙蠱雛形,便是愧對殿下天恩,罪該萬死!”
大祭司強行壓下立刻閉關的沖動,再次叩首,立下軍令狀,聲音嘶啞卻斬釘截鐵。
秦墨卻搖了搖頭:“不必急于一時,先穩固接納傳承,消化所得。待境界穩固后,你需回太陰山脈一趟。”
大祭司聞言微微疑惑,抬頭看向秦墨。
“你那一萬七千族人,該有個能行走在陽光下的身份了。”秦墨平靜道。
大祭司聞言一怔,眼眶微紅,重重叩首,這一次,久久沒有抬起,聲音哽咽:“老臣……代我太陰山脈一萬七千南烏遺民……叩謝殿下……再造之恩!”
從此,他們不再是躲藏在地下的“遺民”,而是可以堂堂正正出現在大玄的人了。
此刻,再多效忠的誓言此刻都顯得蒼白,大祭司心中只剩下一個無比堅定的念頭:
完成殿下一切吩咐,然后便是修行,修行,不惜一切代價地修行,不成一品絕巔,死了都無顏面對殿下。
秦墨讓南烏遺民現世的考量很簡單,不久后他將前往封地十四州,太陰山脈有無這一萬多人,對大局影響已不大。
而他到了十四州之后最缺的便是相對可靠,令行禁止的“自已人”。
太陰山脈內的南烏遺民敬大祭司如仙佛,而大祭司敬他如神明,忠誠毋庸置疑。
至于多出的這一萬多人的身份,秦墨一句話就能給他們合法的身份,至少在他還掛著鎮國親王這個頭銜時,沒有人敢真正站出來反對。
如果有,懂事的太子殿下應該會壓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