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迎捕神大人!”
蘇夜眼角余光瞥見門口的身影,當即深吸一口氣,扯開嗓子大喝。
這一聲暴喝突兀且洪亮,瞬間引起了一片騷動。
那些官員和捕快們齊齊一驚,再也顧不得姜川拉攏蘇夜的事情。
慌忙跟著彎腰行禮,一個接一個的趕緊呼喊行禮:
“恭迎捕神大人!”
原本堵在門口的人群向兩側退開,讓出一條寬敞通道。
捕神不知何時,竟然已經回來了!
蘇夜看到捕神的出現,心里那個懸著的秤砣總算落了一半。
好了,他以前就總是和手下們說,天塌下來有個高的頂著。
現在個子最高的來了,就算有什么麻煩也有人扛著。
接下來就是把那個燙手山芋交給捕神,自己就能抽身而退。
當然,現在人那么多,蘇夜也沒有直接亂來,反而趁機挪動了幾步,將趙月瑤擋在身后。
此刻的捕神。
看著六扇門內的場景,微微皺起了眉頭,顯然已經察覺到了什么。
一步跨過門檻,徑直走向眾人。
現在的他,身上仍穿著那件慣常的青色便服,只是衣擺下不知何時沾了些的泥點,頭發也有些凌亂。
步履依舊穩健,只是眼眶下有著淡淡的青黑。
以前總是對什么都不感興趣,百無聊賴的眼里,此刻多了幾分沉重。
顯然,這段時間他過得很不好。
這幾天內他帶著手下們四處搜尋,也的確找到了一些痕跡,甚至找到了些草原人的尸體。
但無論怎么找,都沒有找到公主。
而且根據線索來看,草原人的探子還沒有退去,就說明那些人也沒有找到公主。
這是個壞消息,但某程度上來說也是個好消息。
他這一次回來,是想看一看其他各部有沒有消息。
沒想到一回來就遇到了問題。
捕神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看到了蘇夜的身影,也看到了姜川,這家伙臉上還是掛著一副虛偽的笑容。
周圍一圈銀章捕頭神色各異。
這架勢,捕神不用問也猜得出發生了什么。
趁著自己不在,跑到六扇門總部來公然挖墻腳,這確實是姜川做得出來的事。
事實上,他剛才已經聽到了蘇夜說的那些話。
這小子,平時看著滑頭,關鍵時刻倒也沒犯糊涂。
捕神眼底劃過一絲波動。
走到兩人中間,先是對蘇夜點了點頭,示意他起身,隨后才看向姜川。
“姜大人。”
捕神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本官這下屬年輕,沒見過什么世面,若是有言語沖撞的地方,還請姜大人別往心里去。”
姜川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凝滯,反而更盛了幾分。
像是聽到了什么極有趣的笑話。
他擺了擺手,上前半步,甚至伸手想要去拍蘇夜的肩膀,卻被蘇夜不動聲色地側身避開。
姜川手掌落空,也不尷尬,順勢收回,笑道:
“趙大人言重了。沖撞?哪里的話!”
“本官是見才心喜啊。蘇捕頭年紀輕輕便能在東州闖出‘血捕修羅’的名號。”
“方才本官愛才心切,許以銀章之位,甚至承諾未來保舉金章,想讓他來我身邊歷練歷練。誰知……”
他拖長了尾音,似乎是有些開玩笑似的看了蘇夜一眼,又轉回捕神臉上:
“這小子是個死心眼,認準了趙大人這棵大樹,怎么都不肯挪窩。”
“趙大人御下有方,能得如此忠心耿耿的部下,實在是讓本官羨慕得緊。”
這番話里夾槍帶棒,既點出了自己開出的高價,又暗諷捕神搞小團體,甚至隱隱指責蘇夜只知捕神不知朝廷。
大堂內靜得只剩下呼吸聲。
蘇夜垂著眼皮,心里暗罵這老狐貍陰損。
這種情況下竟然還故意埋坑,分明是想引起捕神的猜忌,從而讓蘇夜失去信任,挑撥關系。
但可惜的是,這家伙有些過于小看捕神了,也小看了蘇夜。
蘇夜能有今日的成就,當然有捕神庇護的原因,但根本還是他自己努力得到的結果。
反正捕神已經回來了,他才懶得管這家伙。
現在最重要的是先把對方糊弄過去,把公主交給捕神!
捕神聽到姜川的挑撥,只是微微一笑,并不接這茬。
他負手而立,視線平視姜川:
“姜大人過獎了。蘇夜既然入了六扇門,領的是朝廷的俸祿,辦的是朝廷的差事。”
“至于他在哪里任職,歸誰調遣,自有六扇門的規矩和法度。”
“本官身為東州總捕,也不過是按章辦事,哪有什么私相授受的道理。”
說完,他根本不給姜川繼續糾纏的機會,轉頭看向蘇夜:
“你帶著這么多人杵在這里,想必是有急務?”
“若是沒有姜大人的其他吩咐,就隨我到后堂來。”
這逐客令下得不算委婉,但也讓人挑不出錯處。
姜川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陰冷。
在這東州的一畝三分地上,只要捕神還在這個位置上一天,他就沒法真的硬來。
“既然趙大人有公務要處理,本官自然不會不知趣。”
姜川側過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臉上的笑容已經收斂了大半。
只剩下冷冰冰的客套。
捕神不再多看他一眼,對著蘇夜招了招手,轉身便朝后堂走去。
蘇夜如蒙大赦,給劉正雄等人打了個眼色,示意他們趕緊跟上。
自己則快步跟在捕神身后,只想立刻消失在這大堂之中。
只要進了后堂,把那燙手山芋往捕神面前一推,自己就算功德圓滿。
一步,兩步,三步。
眼看著就要轉過屏風,脫離姜川的視線范圍。
一直盯著他們背影的姜川。
目光漫無目的地掃過蘇夜身后那群低著頭的隨從。
他的視線掠過劉正雄,掠過謝臨舟,最后在隊伍末尾。
有一個捕快的樣子無比奇怪,身形消瘦,不像是個練家子模樣。而且似乎很害怕,深深低著頭,身體也在顫抖。
起初。
姜川只是覺得這身形有些別扭。
以為對方就只是膽小而已。
他瞇起眼睛,視線像鉤子一樣在那人露出的半截側臉上刮過。
那人似乎察覺到了注視,頭埋得更低了,肩膀還不受控制地縮了一下。
就是這一下瑟縮,讓姜川腦中一道電光閃過。
難不成是那位?
但是怎么可能!
那位不是已經失蹤了嗎?很多人都在努力尋找都沒有找到,甚至就連捕神都沒有找到。
蘇夜的職位低,前段時間一直在外面忙碌,根本不應該知道這件事情才對。
那位怎么會在他的隊伍之中?
但是,絕對沒有錯!
這身形,這輪廓,還有那種即便穿著粗布衣服也掩蓋不住的某種熟悉感……
他絕不可能認錯!
姜川瞳孔猛地收縮,原本掛在臉上的冷笑瞬間凝固。
緊接著化作一種極度扭曲的狂喜。
眼看著那人即將隨著蘇夜等人一起離開,他連忙大喊一聲:
“公主?!月瑤公主殿下!您怎么會在這里?!”
這一聲呼喊極其突兀。
眾人原本以為兩位大人之間的交鋒結束了,正準備散去。
聽到這話卻齊齊嚇了一跳,有些沒能反應過來。
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可是!
捕神原本已經離去的身形猛地一頓。
那一瞬間,他臉上的疲憊全都消失了,猛地扭頭看向姜川。
他原本以為姜川是故意欺騙自己。
可是卻看到了一副極其怪異的場景,姜川指的方向,竟然是自己后方!
蘇夜的手下之中!
他忘了其他事情,幾乎是下意識的繼續看去。
正看到一個穿著普通黑鐵捕快衣服的瘦弱身影,但那張臉!
不是趙月瑤公主又是誰?
趙月瑤被揭穿身份,正驚慌失措地抬起頭,臉色慘白如紙,眼神中滿是絕望。
四目相對。
捕神只覺得腦子里嗡的一聲,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記悶棍。
什么情況?
他這幾天帶著大批精銳在外奔波,甚至不惜動用暗樁,為的是什么?
不就是為了找到這位出逃的公主,然后趕在姜川之前把人藏好,或者安全送走嗎?
結果呢?
自己費盡心機找的人,竟然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被自己最看重的手下,大搖大擺地帶回了六扇門總部!
而且看起來好像并沒有什么傷勢。
這是個天大的好消息!
公主沒事!
但,這也是個極大的壞消息!
因為姜川就在這里!并且比他更早一步發現了公主的身份!
完了!
捕神看著蘇夜,又看看趙月瑤,最后看了一眼滿臉狂喜的姜川。
心底忽然升起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這下,這盤棋,徹底亂了。
趙月瑤身體僵住,頭顱低垂,發絲散亂遮住大半面容,腳下不自覺向蘇夜身后縮了半步。
這細微的動作沒能逃過姜川的眼睛。
姜川大步上前,伸出手,不顧禮數,直接扣住了趙月瑤的手腕,猛地將她拉到身前。
趙月瑤踉蹌一步,臉上已經失去了所有血色,只有一片死灰。
她視線越過姜川看向捕神,似乎是在求助。
捕神站在原地,手掌按在腰間的刀柄上,手背上青筋暴起。
似乎下一刻就要直接動手搶人。
這時。
姜川忽然回頭看了過去,聲音提高,透著一股子陰陽怪氣:
“趙大人果然不愧是趙大人,沒想到那么快就找回了公主,也沒有讓公主受傷。”
“實在是太厲害!”
說著話,他又再次看向蘇夜,眼里帶了一抹驚奇的意味。
他又不傻自然可以明白,捕神應該不知道公主在蘇夜的隊伍之中,否則的話,不可能帶到自己面前,還被自己發現。
也就是說這是一場意外,是蘇夜找回了公主!
但怎么可能?
六扇門高手齊出,連捕神都親自出手,都沒有找到,蘇夜又是怎么找到的?
這小子果然有意思。
“蘇捕頭,你立了大功。真是天大的功勞啊!皇帝陛下一定會厚賞與你!”
這話一出,大堂里瞬間炸開了。
“公主?”
“那是月瑤公主?”
“蘇大人竟然救回了公主?”
無數雙眼睛看向蘇夜。
那些目光里有震驚,有嫉妒,更多的是赤裸裸的討好。
幾個平日里對蘇夜頗有微詞的銀章捕頭,此刻也換上了笑臉,拱手作揖,嘴里說著恭賀的話。
仿佛蘇夜明日就要封侯拜相。
蘇夜沒有笑。
他看著抓住公主的姜川,又看了看捕神微微顫抖的手,臉色變得無比難看。
早在發現公主身上種種怪異的時候,他就猜到這件事情牽連極大。
所以才特意給公主換了身衣服,直接帶到六扇門總部,就是想把這個燙手山芋交出去。
沒想到發生了這種意外,捕神不在,反倒是被抓公主的人率先發現了。
還有對方的模樣,與捕神的惱怒,這件事情只怕比他想的更糟糕。
自己就算再怎么不愿,也已經落入了旋渦之中。
姜川看著蘇夜和捕神都沒有搭理自己,反而一副惱怒的樣子,仍然沒有在意。
只是一揮手。
“帶殿下去休息,治療傷勢!”
姜川的語氣不容置疑。
幾名身穿黑甲的親衛立刻上前,左右夾住趙月瑤。
趙月瑤沒有掙扎,像個木偶一樣被他們架著往外走。
經過捕神身邊時,她腳步停頓了一下。
捕神側過頭,避開了她的視線,目光落在虛空處。
趙月瑤眼中的光徹底熄滅,低著頭,任由黑甲衛將她拖出了大門。
姜川大笑著離去,連看都沒再看捕神一眼,那笑聲在大堂回蕩,像是一記記耳光抽在六扇門的臉上。
大堂里依舊喧鬧。
有人想上來拉蘇夜去喝酒慶功,滿臉堆笑地詢問細節。
蘇夜都沒有理會,只是冷冷地掃視一圈,面無表情地走向后堂。
……
房門合上,隔絕了外面的嘈雜與虛偽。
捕神坐在太師椅上,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骨頭,癱軟下來。
春蟬站在陰影里,低著頭不說話,手里絞著一方帕子。
蘇夜站在桌前,看著捕神:
“大人這是怎么回事?”
捕神嘆了口氣,也完全沒有想到會發生這種意外,反問一句。
“在此之前,你能不能告訴我,你是怎么回事?是如何找到的她?找到公主?”
“她果然是公主。”蘇夜也有些無奈,連忙將自己的遭遇說了一遍。
“大人也應該知道,我這幾天算計青云門的莫寒江,特意布下陷阱,引誘他主動跳出來。”
“計劃雖然有些波折,但莫寒江還是上當了。”
“可就在我要解決他們之時,卻在落霞山上意外碰到一伙草原人,然后,無意間救了她……”
“當時我就猜到她的身份有些特殊,試圖讓她離開,但她卻執意要來見您,我沒辦法,只能……”
捕神靜靜的聽著蘇夜和公主的相識,越聽越驚愕。
怪不得,他的人怎么找也找不到公主。
答案很簡單,公主已經被蘇夜帶回來了,他們都在外面搜尋,當然找不到!
可是誰能想到?他們辛辛苦苦尋找的人,竟然就在自己總部?
這件事情也不能怪蘇夜。
因為蘇夜根本就不知道真相,甚至都不知道公主的真正身份,而且他處理的方式是對的。
如果不是姜川的意外插入,公主本應該安安全全的送到他的面前。
然后由他安排,真正獲得拯救。
但可惜,造化弄人。
捕神從懷里摸出一個酒壺,仰頭灌了一口。酒液順著他的嘴角流下來,打濕了衣襟。
樣子無比頹廢。
蘇夜卻還是有些不太甘心,繼續問道:
“大人,我不明白。”
捕神抬頭看了他一眼,苦笑著搖頭:
“你不明白什么?不明白我為什么不救她?還是不明白姜川為什么那么高興?”
“我是不是做錯了?”蘇夜問。
“你沒做錯。你什么都不知道。”捕神放下酒壺,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畫著圈,指尖發白。
“你以為是和親?那是假的。皇帝根本沒想過要把她嫁給那個草原王子。”
蘇夜皺眉:“那是為了什么?”
“為了那件東西。”捕神指了指北方,“草原王庭有一件至寶,皇帝眼饞了很久。和親隊伍里混進了大內的高手。”
“月瑤,不過是個幌子,是個活靶子,用來吸引草原人的目光。”
蘇夜心頭一跳。
“東西到手了嗎?”
“到手了。”捕神冷笑一聲,眼神冰冷,“東西送回了京城。”
“月瑤卻留在了草原。她發現了真相,也知道自己回不去了。草原人大怒,要讓她付出代價,她反抗,殺了草原王子,趁機逃脫。”
蘇夜倒吸一口涼氣。
殺了草原王子,這事捅破了天。
“草原人發瘋了,要追殺她。皇帝拿到了寶物,正愁沒借口堵草原人的嘴。”
捕神看著蘇夜,眼神像刀子一樣鋒利。
“你說,這時候把月瑤交出去,給草原人泄憤,是不是最好的交待?”
“既不用歸還寶物,又能平息戰火,還能顯得大夏‘大義滅親’,給天下一個交代。”
蘇夜感到一陣惡心,這就是皇權。
這就是所謂的大局。
人命在他們眼里,不過是賬本上的一個數字。
但問題是,公主并沒有做錯,是皇帝本人安排人偷了草原人的寶物。
就連公主本身,都只是皇帝的一個棋子,或者說是棄子。
為了一件寶物連自己女兒都能出賣。
這種皇帝,還真是讓人惡心。
“所以,姜川帶她回去,不是為了讓她當公主,是為了讓她死?”
捕神點頭:
“死活不論。這是密旨。”
“你把她帶回來,正好省了姜川動手的麻煩。他在路上殺了她,還能推給草原刺客。”
“現在帶回京城,那就得明正典刑,或者……暴斃在宮中。”
蘇夜握緊了拳頭,越聽越憤怒:
“大人,既然如此,剛才為何不……”
“為何不動手?”捕神打斷他,站起身,走到墻邊,背影顯得格外蕭索。
“蘇夜,你知道我叫什么嗎?”
蘇夜一愣,他還真不知道這件事情。
畢竟他以前是混宗門的,對各大宗門頗為了解,但對朝廷知道的不多。
而且捕神的真正姓名極其神秘。
東州各界人士都非常怕他,也一直只是尊稱捕神,對他的各種信息都諱莫如深。
蘇夜也沒有在乎過這件事情,畢竟捕神叫什么名字和他也沒有關系。
他只是殺人立功,獲得更多的獎賞罷了。
現在聽到捕神主動詢問,忽然察覺到了不對勁。
“大人的名諱卑職不知,只是聽姜大人喚您為趙大人……”
大夏皇朝的皇室就姓趙!
捕神也姓趙,難不成這其中有什么關聯?
“我名為趙山河!”
趙山河緩緩說出一個名字,聲音低沉,充滿了唏噓與感慨,還有某種說不出的復雜意外。
“氣吞山河,好大的名字!”
“我父親給我取這個名字的時候,還沒被廢掉王爵之位。”
蘇夜瞳孔猛縮,心臟劇烈跳動了一下。
似乎終于明白了什么!
趙山河轉過身,已經繼續說了下去:
“先帝有三子。上代皇帝是老三。我父親,是老大。也就是當年的景王,原本的太子。”
“奪嫡之爭,成王敗寇。”
“我這一脈,能活下來已是奇跡。皇帝把我放在這個位置,不是信任,是監視。是把我架在火上烤。”
蘇夜沉默了。
他終于明白為什么趙山河在東州如此低調,為什么姜川敢如此囂張。
一個廢太子的后代,手握重權,本身就是皇帝的心病。
“我若剛才拔刀,那就是謀反。”
趙山河指了指外面。
“姜川巴不得我拔刀。只要我動一下,不僅救不了公主,這東州六扇門,立刻就會血流成河。你也活不了。”
蘇夜低下頭。
他想到了趙月瑤臨走時的眼神。那不是求救,那是告別。
她知道趙山河的處境,所以她沒有喊,沒有鬧,甚至主動配合姜川離開。
“她也姓趙。”趙山河重新坐下,聲音低沉。
“生在帝王家,這就是命,她只是個籌碼,我也是。”
房間內頓時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蘇夜看著眼前這個頹唐的中年男人。
平日里的威嚴、深不可測,此刻都剝離干凈,只剩下一個無奈的幸存者。
蘇夜心中那點對皇權的敬畏,在這一刻徹底碎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對力量的渴望。
如果力量足夠強,強到無視皇權,無視規則,是不是就不必做籌碼?
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報!”
一名捕快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打破了沉悶。
“進來。”趙山河迅速收斂了情緒,恢復了平日的冷硬,背脊重新挺直。
門被推開,捕快站在門口,神色有些古怪。
“大人,姜大人的親衛來了。”
“何事?”
“說是……公主殿下想見您和蘇大人一面。”
趙山河和蘇夜對視一眼。
“見我和捕神大人?”蘇夜指了指自己,有些意外。
對方要見捕神,這不奇怪,畢竟公主之所以非得跟著蘇夜一起回來,就是為了見捕神。
就算出現了意外,或許也有什么話要說,或者說遺言。
但還要見自己做什么?
蘇夜想不明白,也有些莫名的心虛。
畢竟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事情落得如此地步,也和他有關。
趙山河嘆了口氣:
“去吧。這大概是最后一面了。聽聽她想說什么,送送她。”
蘇夜一愣,也不知道該收什么才好。
罷了,對方既然要見他,那就去見見吧。
他整理了一下衣領,轉身向外走去。腳步有些沉重。
不知道該用什么表情去面對那個即將赴死的女人。
同情?憐憫?還是愧疚?
或許,什么都不需要,只需要去聽。聽一個棄子最后的遺言。
引路人在前躬身帶路,穿過重重回廊。
最終停在東州府衙的一處別院前。
此處已被臨時征用,里里外外站滿了神情肅穆的帶刀侍衛,戒備森嚴。
蘇夜與趙山河跨過門檻,步入正廳。
廳內陳設已被重新布置,紅毯鋪地,獸爐焚香。
在那上首位置,端坐一人。
正是趙月瑤。
只是此刻,她已經不再是那個在山林間穿著粗布麻衣、滿臉塵土的落魄少女。
已經換上了一襲華麗的宮裝長裙,發髻高挽,金簪步搖。
端坐在那里,身上便散發著一種與生俱來的貴氣與疏離感。
這種巨大的反差讓蘇夜腳步微頓。
那個需要他拉著跑、會驚叫、會絕望的女子似乎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大夏皇朝的公主殿下,高不可攀,卻又像是一尊被擺在供桌上的精致玩偶。
趙山河跟在身側,目光掃過趙月瑤,眼底深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黯然。
兩人上前幾步,依著規矩躬身行禮:
“臣趙山河、蘇夜,參見公主殿下。”
趙月瑤的視線落在二人身上。她看著趙山河,嘴角勉強牽動了一下,露出一絲極淡的苦笑:
“皇叔,蘇捕頭,此處沒有外人,不必行此大禮。”
她的聲音聽起來很穩,不疾不徐,卻透著一股死氣沉沉的平靜。
“我費盡心機,甚至不惜殺人出逃,一路從北境跑到東州,就是為了尋求皇叔庇護。”
“卻沒想到,兜兜轉轉,最后還是我自己走回了這籠子里,甚至還連累了皇叔。”
趙山河沉默片刻,低聲道:
“是臣無能。”
趙月瑤搖了搖頭,將目光轉向蘇夜。她眼中的疏離感稍微散去了一些,多了一份真實的情緒:
“蘇捕頭,這一路多謝你了。”
“若非你舍命相護,我恐怕早已死在那些草原人的刀下。”
蘇夜垂首道:
“殿下言重了,卑職當時并不知曉殿下身份,若是知道……”
“我知道你想說什么。”趙月瑤打斷了他,語氣中帶著幾分自嘲。
“你之前一直不想惹麻煩,幾次三番想趕我走,甚至都不愿問我的名字。”
“你是個聰明人,早就猜到我是個燙手山芋。可惜我那時只想著活命,非要賴著你。”
“若是我當時聽了你的話直接離開,或許現在你也不會卷進這灘渾水里。”
她頓了頓,目光在蘇夜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回憶那兩日在峽谷中奔逃的場景。
那是她這輩子最狼狽的時候。
卻也是她離那個令人窒息的皇宮最遠的時候。
“不過,事已至此,多說無益。”
趙月瑤深吸一口氣,似乎要將胸中翻涌的情緒強行壓下去。
“這幾日雖短,但看你殺伐決斷,退敵時的風采,讓我印象深刻。我很感激。”
蘇夜張了張嘴,最終只是一抱拳:
“殿下……”
趙月瑤擺了擺手,臉上恢復了那種皇室特有的矜持與淡漠:
“我已向姜大人言明,此次你救駕有功,當賞。”
“提升你為六扇門銀章捕頭的文書,不日便會下達。”
“這算是我對你的一點謝意,也是我如今唯一能為你做的了。”
蘇夜心中并沒有多少升職的喜悅。
這頂銀章捕頭的帽子,是用眼前這個女子的自由,甚至是未來的性命換來的。
他低下頭,沉聲道:
“謝殿下恩典。”
簡單的會面結束,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趙山河與蘇夜行禮告退,轉身走出了行宮別院。
外面的天空灰蒙蒙的,壓得很低,似乎又要下雪。
兩人并肩走出一段距離,確認四周無人后,蘇夜終于忍不住停下腳步,壓低聲音問道:
“大人,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了嗎?就這樣看著她被帶回京城?”
趙山河負手而立,望著遠處起伏的屋檐,聲音沙啞:
“若有辦法,我豈會等到今日?”
“現在大夏、草原都說她盜取了草原重寶,又殺了王庭的王子。”
陛下需要給草原各部一個交代,平息邊境戰火,更需要收回那件寶物。”
“為了大局,犧牲一個不受寵的公主,在陛下眼里,是最劃算的買賣。他心意已決,誰也改變不了。”
蘇夜默然。這就是皇權,冷酷得讓人心寒。
趙山河收回目光,轉頭看向蘇夜,忽然說道:
“我在東州的日子,恐怕也沒幾天了。”
蘇夜心頭一跳:“是因為姜川?他要奪權?”
“是,也不是。”趙山河淡淡道。
“姜川那種人,眼高于頂,看不上東州捕神這個位置。”
“但他背后的人,絕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他們會安插自己的人來接替我,或許是總部那三位金章中的一位。至于你……”
他上下打量了蘇夜一眼:
“你資歷太淺,年紀太輕,雖然這次立了大功,但想要坐上捕神的位置,絕無可能。”
“其實我原本打算,在離任前動用我最后的權限,憑你之前積攢的功勞,強行將你提拔為銀章。”
“如今公主開了口,倒是省了我這番手腳。”
蘇夜皺眉道:
“若能選擇,卑職寧愿不升這個銀章,也不想是用這種方式。”
“蘇夜,你要記住,命運無常,很多時候我們都沒得選。”趙山河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中帶著一絲滄桑。
“人有時候不得不認命,但認命不代表認輸。”
他停下腳步,神色變得異常鄭重,目光直視蘇夜的雙眼:
“你救公主之功,朝廷賞了你銀章之位。”
“我原本為你準備的那份‘謝禮’既然用不上了,那我便換一個提議。”
蘇夜一愣:“大人的意思是?”
趙山河深吸一口氣,緩緩說道:
“我知道你在青云門時,曾遭遇過所謂的‘師父’打壓,甚至險些喪命,所以你對師徒名分或許心有芥蒂。”
“但今日,我趙山河,想正式收你為徒。不知……你可愿意?”
蘇夜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震驚。
趙山河看著他,繼續說道:
“不是上下級,不是提拔,而是真正的師徒。”
“讓我做你的師父,往后,只要我趙山河還在一天,便會盡力庇護你,將我畢生所學,傾囊相授。”
這番話的分量極重。
趙山河不僅是五品巔峰的高手,更是曾經的皇室嫡脈。
雖然如今處境微妙,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這份承諾,足以讓蘇夜多出一座巨大的靠山。
就在蘇夜心潮起伏之際,腦海中突然響起一道冰冷的機械音。
【叮!檢測到關鍵抉擇,神級選擇系統已激活!】
【選擇一:拜捕神趙山河為師!獎勵:左右互搏!】
【選擇二:拒絕拜師!獎勵:地階寶劍一柄!】
蘇夜瞳孔微微收縮。
系統竟然在這個時候觸發了!
他迅速掃過兩個選項。
地階寶劍固然珍貴,削鐵如泥,但在六扇門的庫房里并非沒有機會兌換到。而左右互搏……
這可是傳說中的奇門絕學!
一旦練成,便能一心二用,雙手同時施展兩種不同的武學。
戰力瞬間倍增。
這對于習慣獨來獨往、面臨群戰的他來說,簡直是質的飛躍!
更何況。
趙山河待他不薄
從他入六扇門開始,便是這位捕神一路護持,給他機會,給他權力,甚至在他惹出麻煩時替他兜底。
于情于理,于利于義,這個選擇都不難做。
蘇夜沒有絲毫猶豫,當即便要整理衣冠,行拜師之禮:
“師父在上,請受弟子……”
“且慢!”
趙山河卻突然抬手攔住了他,神色變得異常嚴肅,甚至帶著幾分嚴厲:
“蘇夜,你先別急著答應。”
“你想清楚了。我之身份,敏感異常,如履薄冰。”
“朝中想置我于死地的人不知凡幾。”
“你若與我確立師徒名分,便是徹底打上了我的烙印。”
“此生或許便與朝堂核心權力無緣,注定只能游離于邊緣,甚至會因此招來無妄之災。”
他盯著蘇夜的眼睛:
“同樣,也因我這身份,只要我不倒,便無人敢明目張膽害你性命。”
“這其中的利弊風險,你需權衡清楚。”
蘇夜聽到這番推心置腹的話,卻是灑脫一笑。
那笑容中帶著幾分少年人的不羈,更有幾分看透世事的通透與傲然。
“大人,您多慮了。”
蘇夜挺直腰桿,朗聲道:
“弟子所求,乃是武道之極,是長生之秘!”
“當初我被青云門像垃圾一樣丟棄,是您予我容身之所,授我權柄,信我重我。此恩此德,蘇夜銘記于心!”
“至于那朝堂權勢、核心權力……弟子并無貪心。”
開玩笑。
先不提蘇夜本身對權勢有多少興趣。
他又不是這世界土著,從小學的也不是什么愚忠愚孝,而是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如果他想要權利,自會憑手中之劍去取!何須他人施舍?
別人給的,隨時都能收回去。
只有自己親手搶到、殺出來的,才真正屬于自己!
只要他手中的劍足夠鋒利,這天下何處去不得?何權爭不得?
誰又能阻攔他?
所以,捕神那點糾結對他來說完全沒有意義。
蘇夜完全沒有絲毫遲疑。
后退三步,神色肅穆,當著這灰暗的天地,向著趙山河鄭重地行了三拜九叩之大禮。
“弟子蘇夜,拜見師父!”
趙山河看著跪在面前的年輕人,看著他眼中那份純粹的堅定,以及深藏眼底那足以燎原的野望,心中百感交集。
他仿佛看到了年輕時的自己。
卻又覺得此子比當年的自己更加鋒利,更加無所畏懼。
最終,千言萬語化為一聲長嘆。
趙山河伸出雙手,用力將蘇夜扶起,眼中滿是欣慰。
“好!好!從今日起,你蘇夜,便是我趙山河唯一的親傳弟子!”
……
蘇夜拜師的消息,迅速傳遍了整個東州。
不出三日,東州各處的茶館酒肆里,講的不再是江湖游俠的陳年舊事,而是六扇門那位新晉銀章捕頭的故事。
“聽說了沒?那位‘血捕修羅’,如今可是捕神大人的親傳弟子了。”
“六扇門成立這么些年,捕神大人何時收過徒?這蘇夜,怕是要一步登天。”
“一步登天?那是人家殺出來的路。你看看青云門,當初把人趕下山,現在怕是腸子都悔青了。”
議論聲像長了腳,鉆進大街小巷,也鉆進了各大宗門的高墻深院。
柳葉派內,劉老門主坐在太師椅上,手里轉著兩個鐵膽。
聽完弟子的回報,他停下手中的動作,鐵膽相撞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來人!”
劉老門主站起身,理了理衣襟。
“庫房里那株三百年的血參取出來,老夫要親自去河間郡。”
弟子有些遲疑:“師父,那血參是您留著……”
“糊涂。”劉老門主瞥了弟子一眼。
“蘇夜如今是捕神的弟子,又是銀章捕頭。這東州的天,有一半都在他手里攥著。一株血參換個交情,值!”
自從當日,蘇夜獨自登門,為六扇門收服整個柳葉派。
劉老門主就已經認清,東州要變天了。
不僅答應了蘇夜的要求,還安排自己的孫子跟隨蘇夜,現在看來,這一步走對了!
曾幾何時,東州最強的皓月山莊已經覆滅。
柳葉派非但沒事,反而抱緊了蘇夜的大腿,從此蒸蒸日上。
劉正雄都已經跟著蘇夜,在六扇門之中任職高官,成了蘇夜的心腹。
蘇夜現在晉升銀章捕頭,還成了捕神的弟子,前途無量!
他們要做的,自然是加大賭注,好好抱緊這條大腿!
三百年的血參雖然珍貴,但物超所值!
相比柳葉派的果斷,青云山上的氣氛沉悶許多。
議事堂內,幾位長老面色難看。
“去賀喜?簡直是笑話!”一名長老將請柬摔在桌上。
“他是青云門的棄徒,如今還要掌門親自去給他道賀?這讓江湖同道怎么看我們?”
陸清心坐在主位,看著那張紅底金字的請柬。
請柬上“蘇夜”二字寫得蒼勁有力,惹人矚目。
“大師兄竟然成捕神弟子了?”
陸清心雖然當上了青云門的掌門,但當初只是被迫臨危受命而已。
她心里還是一直希望蘇夜能回來執掌大統。
可現在,看著請柬的內容,她似乎才終于認清現實。
大師兄已經不會回來了,而且再也不是自己的大師兄。
可青云門內,還是一片勾心斗角,蠅營狗茍,實在是讓人心煩。
當初,固然是陸明塵和莫寒江主導打壓蘇夜,但這些人也沒有幾個干凈。
陸清心聽著眾人的議論,越聽越心煩。
深深嘆了口氣,忽然開口:
“蘇捕頭是如今東州最有權勢的人之一。”
“捕神收徒,他的未來更加輝煌。青云門若是不去,就是不給捕神面子,不給六扇門面子。”
“你們還要招惹六扇門嗎?”
這一聲質問并不怎么響亮,但卻讓所有人都忍不住一顫。
開玩笑,皓月山莊已經覆滅了,青云門也差一點。
他們怎么敢招惹六扇門?
只是看著蘇夜一步步高升,他們羨慕嫉妒恨而已。
陸清心看著眾人那副懦弱的樣子,又忍不住搖頭嘆息,最終吩咐道:
“備一份厚禮,我親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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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造化弄人,倒霉的公主,蘇夜拜師捕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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