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錦沒說話，目光在路清芷用力捏緊桌邊的指尖上停留了一下，又落回路清芷臉上。
“那些所有的、你們以為不同的‘縹緲仙子’全都是……”她的聲音頓了以下，再說已帶了顫音：“全都是我的師姐。”
聞言，溫錦目光一凌。
其實在路清芷說縹緲仙子不是一個稱謂而是一個人的時候她心里就有這種猜測了，只是當這個想法得到知情人的肯定，又從知情人的嘴里說出來時帶來的沖擊是完全不一樣的。
她穿來這個世界半年，這是她第一次真正接觸到修仙界的混亂。
無論是她本人的成長環境，還是“溫錦”在修仙界的成長環境，都正如路清芷所說，太過幸福安逸了。
奪舍。
這個只會出現在小說里的名詞，此刻就發生在她的身邊。
“她養著我，將我塑造成縹緲音闕的下一個傳說級別的人物，就是為了自己能更好地親自接任‘縹緲仙子’這個‘職位’。”
路清芷平復了一下情緒，還在繼續說。
“但是她沒想到我會脫離她的掌控，從‘縹緲仙子的親傳弟子’變成了‘清芷仙子’，與我那些在外面無名無姓的師姐不同，我有了自己的名號。她感到自己的地位受到了威脅，于是囚禁了我。”
“包括這次宗門大比，她為什么會去奪那件靈寶。”
她苦笑了一下，翻手便召出了自己的法器——正是一把豎琴。
不用她多說什么，溫錦便知道縹緲仙子究竟是抱了什么心思去冒充路清芷參加宗門大比的。
“我不知道她是如何得知宗門大比的神秘靈寶是一把豎琴的，”路清芷搖搖頭，將豎琴收了回去：“很抱歉讓那么多弟子遭受了無妄之災。”
溫錦的手覆上她的肩頭，輕輕拍了拍：“但是還好，她敗露了。”
聞言，路清芷點了點頭：“還好，豎琴被那個好心的修士帶走了，只是——”她說話頓了一下，話鋒一轉，抬頭看向溫錦，目光里滿是不解：“我不明白，她為什么會為了一件靈寶冒這么大的險。”
“百萬年了，她心思縝密從未在參與這件事以外的人面前露出馬腳，可是偏偏這次，為什么？”
溫錦的手搭在路清芷肩頭，眉間輕輕皺了皺，想到那件靈寶的與眾不同之處，雖然還是不太明白，但是好歹有了幾分眉目。
“縹緲入獄之后，沒有留下讓我繼任的書信或影像，縹緲音闕的人受夠了縹緲仙子一脈相承的繼任方式，于是就亂了。”
“現在監視你是……”溫錦遲疑道，并沒有將自己的猜測說出來。
但路清芷卻笑了一下：“你猜得不錯，就是想讓我做傀儡。”
“我被搜了魂，縹緲做過的那些奪舍的事恐怕過不多久就會公之于眾了……”
“搜魂？！”溫錦驚呼了一聲，將路清芷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怪不得看起來狀態不好，但是除了疲憊之外又說不出哪里不好，竟然是被搜了魂！神魂有損才導致整個人狀態都不好。
“比搜魂更惡劣的事多的是，”路清芷見溫錦吃驚，再次勉強地笑了笑：“我比較幸運，神魂只是受了一點損傷，所以看起來精神氣不足，如果沒有其他的事，養上十年百年的都無所謂。”
她說著，手拉住了溫錦的胳膊，將溫錦自身側帶到面前，她捧著她的手，用一種近乎哀求的眼光看著溫錦：“救我。”
溫錦似乎再一次聽到神識里的靈寶豎琴哭泣的聲音。
還不等她開口，門口便傳來了敲門的聲音。
酒席結束了！
二人目光皆是一緊，路清芷臉上的哀戚神色頓時褪去，又換上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樣，她收回手，對溫錦搖了搖頭。
溫錦身影消失之前，將自己茶盞也一起歸位了。
溫錦出現在自己房間里的時候敲門聲也恰好響起。
“峰主，新郎到了。”
溫錦聞言頓了一下，意識到“新郎”是叫誰的時候臉頓時紅了一下，她迅速坐回床上，又一掐訣，換上了婚服。
紅色的蓋頭也被她乖乖蓋在了頭頂。
有兩名侍女率先推門進來，緊跟著是一身紅衣的季云渺。
兩位侍女各端著一張托盤，放在了床邊的小桌上，對溫錦和季云渺分別行了禮，關上門退出去了。
溫錦聽到關門聲，心口提著的那口氣頓時一松，抬手就將蓋頭扯了下來。
兩人的目光在空氣中交匯，季云渺剛剛拿起秤砣的手一頓，就這么停在了半空中。
他不免在酒席上喝些酒，此刻從來不會紅的雙頰也染上一抹淡淡的緋紅。
溫錦別開視線，目光無意掃過了季云渺手里的秤砣。
一時間空氣都靜默了下來。
溫錦輕咳一聲，將扯下的蓋頭又蓋了回去，與此同時，季云渺剛剛將手里的秤砣放下。
她等了一會兒，不見季云渺來掀她的蓋頭，余光卻看見了被放在一邊的秤砣。
“咱倆還真是……”溫錦吐槽了一句，伸手欲再次掀起自己的蓋頭。
下一秒，手就被季云渺握住了。
溫熱的掌心包在她的手掌外面，微微顫抖著。
溫錦的動作頓住，任由季云渺握著她的手掀開她的蓋頭。
視線再次交匯。
“……”兩相無言。
面前的這張臉她已經不知道看了多少遍了，只是今日卻不同于往日，不知道為什么，溫錦腦海里會浮現出“鮮衣怒馬”這個詞來。
男人原本淡薄的眉眼此刻已經被溫柔填滿，雙頰染上些喝過酒的緋紅，耳尖略紅，一頭黑發被一頂金色鑲紅寶的發冠高高豎起，馬尾留在腦后，許是因為主人此刻靈氣四溢，腦后的發絲無風自動，他抿著唇，略有些緊張地看著她。
面前的女人一改往日清淡的模樣，唇間一抹朱紅，微微顫動著，眸色烏黑，映照著無數燭火的點點碎光，眉尾呈黛色，被拉得細長，暖黃色的燭光打在她的臉上，眉宇間光波流轉，溫柔異常。
季云渺的呼吸停滯了一瞬，目光在溫錦欲言又止的唇上一掃而過，而后直起身子，別開了視線。
溫錦也松了口氣，將被掀開的蓋頭扯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