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視線,齊齊掃過來。
幾個陸軍將領下意識地瞇了瞇眼。
整個會議廳,忽然安靜得連呼吸聲都能聽見。
“陛下,各位閣下。”
“我雖然只是列席旁聽,但作為一個在歐洲親眼見證過真正的大規模戰爭的軍人。”
“有幾句話,不吐不快。”
天蝗玉仁坐在主位上,微微偏了偏頭。
他的視線從鏡片后面移過來,在林楓身上停了半秒。
沒有制止。
這就是默許。
林楓的視線,第一個落在東條身上。
“東條大臣說得對。”
近衛文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臥槽,劇本不對!
盟友反水了?
他搭在文件上的手,瞬間僵硬。
東條的眉毛挑了一下。
“阿美莉卡對帝國的石油和鋼鐵禁運,確實不是制裁。”
“這是戰爭行為。”
“一個國家掐住另一個國家的命脈,和用槍頂著太陽穴沒區別。”
“帝國如果坐以待斃,就是慢性自殺。這一點,我完全贊同。”
他的話音剛落,東條身后那幾個陸軍將官,臉上都浮現出一種如釋重負的表情。
好幾個人甚至偷偷交換了一下眼神。
看吧,到了關鍵時刻,這個小林楓一郎還是識時務的。
他終究是陸軍的人。
林楓的下一句話,讓東條臉上剛浮起的那絲得意,瞬間僵住。
“但是。”
聲調沒變,可這兩個字落在會議廳里,份量驟然加重。
“我更想問東條大臣一個問題。”
東條皺眉。
“如果帝國現在就對阿美莉卡開戰,請問。”
“我們的聯合艦隊,能不能在太平洋上撐過兩年?”
“我們在華夏拖住了上百萬陸軍精銳,東南亞的叢林戰又至少需要二十個師團,兵從哪來?”
“阿美莉卡去年的鋼鐵產量是六千萬噸。
他伸出一根手指。
“帝國是多少?七百萬噸。”
“不到人家的八分之一。”
“他們一年能造的軍艦總噸位,超過我們十年的產能總和。”
“這些數字,東條大臣比我更清楚。”
林楓掃視全場。
“所以我的問題很簡單,我們真的準備好了嗎?”
東條太陽穴的青筋,一下下地狂跳。
“小林大佐,你是在質疑帝國皇軍的戰斗力?”
一頂大帽子,扣了下來。
林楓沒退,連眼皮都沒眨。
“我從不質疑戰斗力。”
“帝國的士兵,是世界上最勇敢的士兵,這一點毋庸置疑。”
“我質疑的,是戰略。”
“戰略”二字一出,幾個陸軍中將的臉色“唰”地就變了。
質疑戰略?
那不就是指著鼻子罵制定戰略的人是傻X嗎!
林楓轉向天蝗的方向,躬了躬身。
“臣的意思是戰爭或許無法避免,開戰的時機、方式和節奏,必須經過最精密的計算。”
“在沒有算清楚之前,任何沖動的決定,都是對帝國將士生命的不負責任。”
這句話落地的瞬間,天蝗玉仁極其細微地,抬了一下下巴。
坐在前排的近衛文和東條,都看到了。
陛下在點頭。
旁邊的一個陸軍中將,手里的鋼筆滑落,“啪嗒”一聲掉在桌面上。
他手忙腳亂地去撿,臉色已經白得像紙。
近衛文當即抓住這個時機。
“陛下,臣附議小林大佐的意見。”
在附議之前,近衛文的腦子里飛速閃過了一個念頭。
這個小林楓一郎,到底是在幫自已,還是在利用自已?
他在御前會議上的這番話,表面上是在支持和平,實際上……
算了。
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至少在此時此刻,他們站在同一邊。
先把東條按下去再說。
“戰爭不是兒戲,帝國必須慎之又慎。”
“在外交手段沒有徹底窮盡之前,臣懇請陛下允許繼續推進和談。”
東條的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他現在看林楓的眼神,已經從輕視,變成了真正的警覺。
這個混蛋!
先捧后殺,玩得太溜了!
先站自已這邊,再把刀子從最意想不到的角度捅進來。
每一句話都在理,每一個字都挑不出毛病。
但最終的效果,卻是把自已精心構建的開戰邏輯,當著天蝗的面,撕開了一道口子。
更惡心的是,他還不能反駁。
林楓說的全是事實。
鋼鐵產量、造艦能力、兵力部署……
這些數據他不是不清楚,他只是一直選擇性地回避。
現在被人當眾擺出來,他能說什么?
說這些數據不重要?
說精神可以戰勝鋼鐵?
那他和外面那些只會喊“板載”的低級軍官,有什么區別?
天蝗玉仁終于開口了。
他的聲調一貫地平淡,聽不出喜怒。
“諸位的意見,朕都聽到了。”
“在外交努力沒有徹底終結之前,帝國不宜貿然采取不可逆轉的行動。”
“陸海軍繼續備戰,外務省繼續談判。”
“兩條線,同時走。”
會議散了。
近衛文從林楓身邊經過的時候,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今天的表現,讓我非常滿意。”
他壓低了聲音。
“你果然沒有讓我失望。”
林楓欠了欠身,沒答話。
東條從他面前走過的時候,正眼都沒給他一個。
軍靴踩在地板上,一步比一步重。
會議廳的門在他身后“砰”地關上。
林楓看著那扇緊閉的門,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棋下到這一步,東條應該已經不再覺得自已是個“跳梁小丑”了。
還不夠。
還得再加一把火,讓他徹底坐不住,自已找上門來。
.....
林楓回到住處。
穿過院子時,他注意到旁邊和室的窗簾動了一下。
藤原南云。
那女人在偷看。
林楓懶得理她,徑直推開書房的門。
副官伊堂正一臉焦灼地整理著來自華夏戰場的最新軍情。
“小林閣下,華夏戰場上的情況,比我們想象的還要糟糕。”
“岡村的大掃蕩效果不佳,華夏方面還反攻收復了福州。”
“煙俊六將軍正在籌備第二次長沙會戰,兵力捉襟見肘,大本營駁回了他的增兵請求。”
林楓坐下,手指有節奏地敲著桌面,一言不發。
伊堂知道小林楓一郎的計劃,是想通過攪動東京的政局。
現在看來,東條根本就沒有上鉤。
林楓走到窗邊,看著院子里那棵半黃的楓樹。
一片楓葉飄落,他笑了。
東條現在依然沉浸在自已的“南進”美夢里。
華夏戰場?
在他眼里不過是次要方向,可以忍受的成本。
一個過氣的貴族首相,一個從歐洲回來的大佐能翻天?
沒有反應?
那就換一把刀。
能讓他夜不能寐的刀。
林楓走到書桌前,拿起一支筆,在紙上寫下了幾個字。
“你去聯系蘇聯駐日使館。”
伊堂伸到一半的手,僵在半空。
“就說我不介意和蘇聯的朋友們,坐下來分享一下蘇德戰場個人心得。”
伊堂的手指碰到了紙條,卻沒拿穩,紙條飄落在地。
他彎腰去撿,手抖得厲害。
“小林閣下,您……您說什么?”
伊堂的聲音,都有些顫抖。
“和蘇聯人分享……心得?”
伊堂感覺自已的腦子,徹底不夠用了。
我勒個去!
這……這是什么套路?
閣下前腳還在歐洲幫著日耳曼把蘇聯人往死里揍,基輔幾十萬戰俘的功勞還熱乎著呢!
轉頭就要去和蘇聯人喝茶聊天,還要把壓箱底的干貨送給對手?
這要是讓柏林那幫人知道了……
伊堂感覺這個世界,實在是太瘋狂了。
他完全無法理解林楓的這種操作。
他還是鼓起勇氣,顫聲問。
“閣下……這樣做,東條大臣那邊,會不會……”
話沒說完,他自已頓住了。
他突然想明白了。
東條!
對啊!
這事根本不用傳出去,只要蘇聯使館門口出現一個鬼鬼祟祟的身影,東條就會立刻收到風聲!
到那時,東條會怎么想?
一個剛從蘇德前線回來的戰爭英雄,突然要和蘇聯人接觸?
這意味著什么?
這意味著小林楓一郎,已經不滿足在國內政壇給他添堵了!
他要把手伸到國際棋盤上!
一個能和蘇聯搭上線的小林楓一郎,對東條來說,就不是一根刺了。
那是一顆王炸!
一個隨時能炸掉他整個“南進”計劃的定時炸彈!
因為“南進”的大前提,是北方安全,是蘇聯不會背后捅刀。
小林楓一郎手里,就握著蘇德戰場最核心的情報!
伊堂后背“唰”地躥起一層雞皮疙瘩。
林楓擺了擺手。
“去吧。”
“我要的,不是真和蘇聯人合作。”
“我要的,是讓東條看到我有這個能力,有這個膽子。”
“讓他睡不著覺。”
伊堂深吸一口氣,將那張薄薄的紙條鄭重地揣進貼身口袋。
“是,小林閣下!”
轉身走出書房時,伊堂的腳步都帶著風。
他清楚自已手里這張紙條,一旦送到蘇聯使館的門口。
整個東京的天,都要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