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江市和清河縣爆發(fā)的這場被稱為“2·15”的政治風暴，其震感不僅撼動了本地官場，更以驚人的速度向四面八方擴散，掀起了難以估量的余波。
省城，漢東省委大院。
常務(wù)副省長葉援朝坐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后，面沉如水。辦公桌上的煙灰缸里，已經(jīng)塞滿了捏扁的煙頭。
他在等一個電話。
按照慣例，省里如果在下面地級市抓了重要的實權(quán)派市長，省紀委書記是一定要向省委主要領(lǐng)導匯報的。而作為高建新名義上的老領(lǐng)導，葉援朝理應也是被通氣的對象之一。
但是，沒有。
整整十二個小時過去了，葉援朝那部保密電話沒有任何動靜。
這種反常的靜默，讓葉援朝感到心驚肉跳。
他太了解高建新了。那人雖然能力出眾，但在貪欲和膽色上，是個不折不扣的亡命徒。東山煤礦的蓋子揭開，爛賬絕對不止幾千萬。更要命的是，高建新會不會在臨死前瘋狂亂咬？
“必須快刀斬亂麻，把影響控制在蕭江市的范圍內(nèi)。”葉援朝緊緊捏著眉心。他知道，現(xiàn)在絕不能有任何保人的動作，甚至要比別人更積極地表態(tài)支持查處。只有徹底與高建新切割，才能保住更大的盤子。
他拿起筆，在面前的一份關(guān)于全省干部作風建設(shè)的文件上，重重地批下了“嚴查到底、絕不姑息”八個大字。
同一時間，遠在萬里之外的英國倫敦。
泰晤士河畔的高級公寓里，蘇清瑜正端著一杯黑咖啡，目光死死地盯著面前六塊巨大的電腦屏幕。屏幕上，各種復雜的金融數(shù)據(jù)和紅綠相間的K線圖在瘋狂跳動。
雖然身處海外，但她獲取漢東省消息的速度，甚至比省內(nèi)的一些中層干部還要快。
“叮。”一條經(jīng)過最高級別加密的代碼信息彈了出來。那是她留在國內(nèi)的隱秘渠道發(fā)來的確切消息。
高建新落馬。程興來被抓。清算完成。
蘇清瑜那張冰山般冷漠絕美的臉上，終于浮現(xiàn)出了一抹如釋重負的淺笑。
她拿起桌上的衛(wèi)星加密電話，撥通了那個她爛熟于心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了。跨越了半個地球的無線電波里，傳來了齊學斌那低沉而帶著幾分疲憊的聲音。
“我在聽。”齊學斌的聲音很穩(wěn)。
“干得漂亮。”蘇清瑜沒有多余的廢話，直奔主題，“你在政治上掃清了障礙，我在資金面上也已經(jīng)完成了阻擊。趙家外圍轉(zhuǎn)移到海外的最后兩個暗金池已經(jīng)被我徹底鎖死，那些原本準備用來做空清河新城外圍產(chǎn)業(yè)的資金鏈斷了。”
“很好。”齊學斌在電話那頭深吸了一口氣，“我現(xiàn)在需要你做第二步。”
“說。”
“釋放利好消息。通過你的渠道，向倫敦金融城的幾家核心風投機構(gòu)透風。就說清河縣剛剛完成了一次深度的政治環(huán)境凈化，原有的腐敗溫床被連根拔起。現(xiàn)在的清河，是全漢東省最干凈、政策執(zhí)行力最強的投資高地。”齊學斌的語速很快，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果決，“我要讓那些因為高建新落馬而產(chǎn)生動搖的外資看到，這不是風險，而是巨大的機遇。”
蘇清瑜修長的手指在紅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好主意。用政治風暴來證明法治和營商環(huán)境的肅清。這件事我來辦。不過……”
她的聲音里突然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關(guān)切，“你手上的傷，沒事吧？”
“死不了。一點小傷而已，就當是給東山礦難遇難者的交代了。”齊學斌淡淡地說了一句，然后掛斷了電話。
視線回到國內(nèi)，清河縣。
如果說官場的震動是暗流洶涌，那么外資的恐慌，就是實打?qū)嵉恼娼鸢足y的流失風險。
高建新和程興來雙雙落馬的消息，就像一顆重磅炸彈，直接炸懵了星光基金駐清河新城項目部的所有高管。
要知道，資本最怕的就是不確定性。一個縣的政府主官被抓，市里分管經(jīng)濟的實權(quán)市長倒臺，這種劇烈的政治動蕩，在西方資本的評估模型里，是級別最高的“地區(qū)性系統(tǒng)風險”。
第二天一早，星光基金大中華區(qū)首席代表邁克爾·陳，就帶著幾名外籍律師和財務(wù)總監(jiān)，氣勢洶洶地沖進了清河縣政府的臨時辦公樓。
“這是違約！這是惡劣的政治環(huán)境惡化！”邁克爾·陳在會議室里拍著桌子大聲咆哮，“我們在清河投入了十四個億的真金白銀！現(xiàn)在你們的政府首腦被抓了！我們有理由懷疑投入資金的安全性和項目的合法性！星光基金總部要求立刻啟動撤資評估程序！”
會議室里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幾名干事被邁克爾·陳的氣勢壓得不敢出聲。
門被推開了。
齊學斌走進來，拉開主位上的椅子坐下。他的左手上依然纏著厚厚的紗布，臉上沒有一絲因為徹夜未眠而產(chǎn)生的疲態(tài)，反而帶著一種令人膽寒的面無表情。
他沒有理會邁克爾·陳的咆哮，而是直接從旁邊秘書手里接過一份文件，重重地摔在了會議桌上。
“啪！”
一聲脆響，會議室瞬間安靜了下來。
“看清楚了再說話。”齊學斌指著那份文件，聲音冷得像冰，“這是高建新和程興來兩人，試圖利用暗箱操作，非法侵吞外資項目配套資金、并通過皮包公司截留工程款的證據(jù)復印件。”
邁克爾·陳愣了一下，趕緊拿起文件翻看起來。越看，他臉上的怒意就越淡，取而代之的是難以掩飾的震驚和后怕。
“看明白了嗎？”齊學斌靠在椅背上，目光如刀般盯著邁克爾·陳，“如果不是市委和縣委以雷霆手段，強行終結(jié)了這兩個害群之馬的政治生命。你們星光基金這十四個億，現(xiàn)在已經(jīng)被他們吸血吸掉一小半了！”
邁克爾·陳咽了一口唾沫，態(tài)度軟化了不少，但依然嘴硬：“可是，這種級別的貪腐，讓我們對清河的投資環(huán)境非常沒有信心……”
“可以理解，但請聽我說！”
齊學斌霍然起身。
“刮骨療毒，才能重獲新生！難道你們更希望留著一個看似平靜，實則不斷吸取外資血液的腐敗的當?shù)卣俊?br/>齊學斌居高臨下地指著邁克爾·陳，“今天他們倒臺，不僅是我們黨和國家反腐治貪的決心體現(xiàn)，更是我們在向全世界的投資者宣告：在清河縣，沒有任何人、任何勢力，可以把手伸進正當投資項目的盤子里！以前沒有，現(xiàn)在沒有，以后更不會有！”
這番話擲地有聲，振聾發(fā)聵。
邁克爾·陳被徹底震住了。他是一個精明的資本家，他當然明白齊學斌話里的分量。一個敢于對上級領(lǐng)導下死手反腐的強硬派官員，遠比一個表面笑嘻嘻背地里拿回扣的貪官要可靠得多。
“齊常務(wù)……”邁克爾·陳深吸了一口氣，語氣軟了下來，“那我們接下來的項目運作……”
“一切照舊。不但照舊，還要加速。”齊學斌坐回椅子上，語氣恢復了平靜，“市委張維意書記已經(jīng)明確表態(tài)，無論怎么查，都不能影響清河新城的大局！目前，清河的政府工作由我全面主持。我不僅是常務(wù)副縣長，更是公安局長。我向你們保證，清河新城所有的工程，我親自派特警給你們二十四小時站崗！誰敢伸手，我剁了誰的爪子！”
這場原本可能導致巨大外資撤逃災難的危機，被齊學斌以極其強悍的姿態(tài)生生壓服并化解了。
甚至在幾天后，隨著蘇清瑜在海外金融圈的推波助瀾，星光基金總部不僅取消了撤資評估，反而對外發(fā)布公告，高度評價了清河縣的法治化營商環(huán)境，并宣布加速推進二期項目的落地。
危機，變成了機遇。
在隨后的一段日子里，清河縣在一種近乎詭異的平靜中，爆發(fā)出了驚人的發(fā)展速度。
隨著高、程等人的親信被連根拔起，各局辦的實權(quán)位置被迅速清洗。齊學斌沒有推舉任何帶有明顯派系色彩的人，而是破格提拔了一大批在基層摸爬滾打多年、有能力但也懂規(guī)矩的干將。
這不僅穩(wěn)定了軍心，更讓這支政府班子的執(zhí)行力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白天，工地上的機器二十四小時連軸轉(zhuǎn)，“清河速度”每天都在刷新著漢東省的基建記錄。
夜晚，燈火通明的常務(wù)副縣長辦公室里，齊學斌冷酷無情地批復著一份份人事任免和工程審批文件。
由于省里和市里在圍繞著“高建新案”進行更深層次的權(quán)力博弈和利益分配，根本無暇顧及清河縣這個小地方的縣長任命。這就導致了一個極其罕見、但也極其可怕的政治現(xiàn)實：
二十五歲的齊學斌，在長達一年半的時間里，以常務(wù)副縣長的身份，在事實上全面代理了清河縣黨政一把手的所有權(quán)力。
他不僅掌管著全縣的警力，更捏住了十四億外資的最終審批權(quán)，以及全縣干部的升遷任免大權(quán)。
在經(jīng)歷了大清洗之后的清河縣，不再有山頭，不再有派系。
只有齊學斌和他的“清河速度”。
他像是一個孤獨而冷硬的暴君，以一種近乎偏執(zhí)的強悍，拉拉扯扯著這座落后的農(nóng)業(yè)縣，向著現(xiàn)代化的新城狂奔。
這座新城在十四億資金的澆灌下，正開出前所未有的繁花。
但這繁花越是絢爛刺眼，那些隱藏在更高權(quán)力層級的獵食者們，眼睛就越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