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來?
八十年后?
而山洞里的其他戰(zhàn)士們,則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他們沒聽懂。
或者說,他們聽懂了每個字,但無法理解這些字組合在一起的意思。
短暫的平靜過后,戰(zhàn)士們開始竊竊私語。
“八十年后...是啥意思?”
“八十年...俺今年二十,俺爹四十,俺爺六十...八十年,俺爺都死了二十年了...”
一個年輕的戰(zhàn)士,掰著手指頭,他的眉頭緊緊皺著,很認真地在計算。
“唉?是這么算的嗎?”另一名戰(zhàn)士總感覺哪里不對勁。
他旁邊的同伴忍不住捅了捅虎子,這小子是公認的機靈鬼。
“虎子,你算明白沒?”
虎子正襟危坐,默算了半晌,發(fā)了一個秘密。
他壓低了聲音,用一種神神秘秘的語氣對同伴說。
“算明白了!”
“八十年,差不多是五、六代人!我爺爺?shù)臓敔?,那都是前清的人了!?/p>
“趙政委的意思是...他們是...是咱們孫子的孫子?!”
這個結(jié)論,讓他自已都嚇了一跳。
孫子的孫子?
這個說法,很快在周圍幾個年輕戰(zhàn)士中傳開了。
“啥?孫子的孫子?”
“乖乖...俺連婆娘都還沒娶呢,哪來的孫子?”一個戰(zhàn)士摸著后腦勺,嘿嘿傻笑起來。
“這么說,俺們以后都能活到娶婆娘生娃,還能有孫子?”
一個看起來只有十七八歲的戰(zhàn)士,滿臉都是對未來的憧憬。
對他們來說,能不能活到有孫子,比“八十年后”這個概念,要真實得多,也幸福得多。
“都別瞎咧咧!”
隊伍里,一個看起來非常斯文,據(jù)說曾經(jīng)讀過幾年私塾的賬房先生,終于忍不住了。
在他看來,這些粗俗的家伙,是在給他們這支隊伍丟人。
他清了清嗓子,端出一副“文化人”的派頭,想要糾正這粗俗的理解。
“不懂就不要瞎說!”
他斥責(zé)道,引得眾人都望了過來。
“什么孫子孫子的,太粗俗了!”
虎子不服氣地頂了一句。
“那呂先生,你說趙政委是啥意思?”
被稱為呂先生的賬房,他解釋道。
“趙政委的意思是...是說...嗯...”
他思索著,搜腸刮肚地尋找著合適的詞語。
“意思是...就是說,時間...它...它過去了八十年...”
“然后...他們從那個過去了八十年的時間...又...又那個...”
呂先生的額頭上,開始滲出細密的汗珠。
他發(fā)現(xiàn),這個看似簡單的問題,他根本解釋不清楚,越解釋越糊涂。
“又哪個???”虎子不耐煩地追問道。
“又...又回來了!”呂先生憋了半天,終于憋出四個字。
可他說完,自已都覺得不對勁,這話跟沒說一樣。
周圍的戰(zhàn)士們,神色更加迷茫了。
“這不還是沒說明白嗎?”
“什么回來過去的,跟繞口令似的...”
呂先生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呃...”了半天,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最后只能狠狠一跺腳,氣急敗壞地說道。
“嗨,跟你們這群大老粗說不明白!”
“你們就當(dāng)是孫子們出息了,回來看爺爺們了!”
呂先生也算是跟他們同流合污了。
但他這個最粗俗,也最容易理解的比喻,卻像一把鑰匙,讓大部分普通戰(zhàn)士找到了一個可以接受的邏輯。
他們臉上的迷茫,一點點被一種荒誕的驚喜所取代。
他們看向趙正陽和那些燧星戰(zhàn)士的神情,不再是單純的敬畏。
那里面,反而多了一些看自家有出息的后輩的親切和好奇。
“乖乖,俺的孫子,以后都長這么高,這么壯實?”一個戰(zhàn)士指著牛濤,滿眼羨慕。
“你們看那個孫子,多白凈,長得多俊?!睅讉€老兵盯著夏啟看,露出了看自家晚輩的笑意。
山洞里的氣氛,從剛才的沉靜,變得有些奇妙的活躍。
夏啟被幾十道“看孫子”的目光聚焦。
尷尬得腳指頭都快在軍靴里摳出一座三室一廳了。
可他還不好說什么,他扯了扯嘴角,只能僵硬地站著。
然而,這僅僅是普通戰(zhàn)士們的反應(yīng)。
站在隊伍最前方的王錚、吳忠明,還有那十幾個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骨干們。
他們不像普通戰(zhàn)士那樣,只需要一個簡單的、能說服自已的解釋就夠了。
王錚作為這支隊伍的支隊長,他想得更多,也更深。
他的身子,在劇烈地搖晃,眼前一陣陣發(fā)黑。
他試圖理解,試圖思考。
可他的所有邏輯,所有的常識,所有的認知,都在此時,土崩瓦解。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發(fā)出破風(fēng)箱般的聲音。
他想質(zhì)問,卻不知從何說起。
他看到了趙正陽臉上那溫和而莊重的神情。
那神情里,沒有絲毫的玩笑。
他看到了趙正陽身后,牛濤、張一莽那些戰(zhàn)士,挺拔如松的身姿。
他們的臉上,同樣是肅穆與坦然。
那是一種面對歷史,面對先輩的,發(fā)自內(nèi)心的敬意。
這種神態(tài),裝不出來。
王錚又看向了自已身后那些還在為“孫子的孫子”而竊竊私語的兵。
然后,他的視線,落在了山洞口,那面被他們當(dāng)做軍魂一樣懸掛著的,破舊、染血的紅旗上。
最后,他的目光,盯住了趙正陽手臂上,那面嶄新的,色彩鮮艷的五星紅旗臂章。
一樣的紅色。
一樣的五角星。
一個飽經(jīng)風(fēng)霜,一個鮮亮如初。
仿佛連接著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個念頭,在他的腦海里滋生。
如果...
如果他們說的是真的...
那...
那我們算什么?
他想起了之前的戰(zhàn)役,為了掩護大部隊轉(zhuǎn)移,主動抱著炸藥包沖向鬼子機槍陣地的李二牛。
李二牛才二十二歲,他臨死前還在喊:“支隊長!告訴俺娘,俺殺夠本了!”
如果勝利早已注定...那二牛的死,算什么?
我們在這里的每一次戰(zhàn)斗,每一次犧牲,每一次流血,又算什么?
是戲臺上的傀儡嗎?
是史書上的一行字嗎?
一種荒誕感和虛無感,如寒流淹沒了他的心臟。
他感覺自已的信仰,正在一寸寸地崩塌。
“噗通?!?/p>
站在王錚身旁的吳忠明,這個鐵打的漢子,雙腿一軟,竟直接坐倒在了地上。
他的雙眼無神,嘴巴半張著,宛如失了魂,癡癡地看著前方,嘴里不停地念叨著。
“八十年后...八十年后...”
“假的...都是假的...”
他無法理解,也無法接受。
吳忠明的跌倒,像一個信號。
他身后那十幾個同樣大腦空白的骨干,也一個個癱軟下去。
他們或蹲或坐,一個個抱著頭,神志渙散,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山洞里,安靜下來。
那些剛剛還在興奮討論的年輕戰(zhàn)士們,也發(fā)現(xiàn)了不對勁。
他們看著自家支隊長和副支隊長那如同見了鬼一樣的表情。
看著那些平時天塌下來都面不改色的營長和連長們,一個個失魂落魄的樣子。
他們臉上的笑容,也一點點消失了。
山洞里的氣氛,變得異常詭異。
一邊,是無法理解真相,只能用樸素觀念去解釋的茫然與好奇。
另一邊,是觸及了真相,卻被真相本身擊潰的崩潰與虛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