吼聲落下。
幾十個偽軍站在血泊里。
他們身上沾滿了剛才毆打日軍時濺上的血。
有的臉上紅一塊黑一塊,那是血跡混合著泥土。
有的拳頭還在往下滴血,皮肉翻卷。
但沒人喊疼。
也沒人去擦。
他們胸膛劇烈起伏著,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那是一種剛剛活過來的感覺。
人群里,那個叫鐵牛的壯漢動了。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水。
動作很粗魯,把臉皮都搓紅了。
他往前跨了一大步。
“咚”的一聲。
身體站的筆直。
雖然軍姿不標準,雖然身上的黃皮軍裝破破爛爛。
但他把頭抬得很高。
“老總!”
鐵牛扯著嗓子喊了一聲,聲音很大。
“我想跟你們干!”
這一嗓子喊出來,他覺得胸口那股氣順了不少。
鐵牛指了指地上那堆爛肉。
“剛才打得太快,沒過癮。”
“我力氣大,能扛槍,也能扛炮彈。”
“只要給口飯吃,不,不給飯吃也行!”
“我想跟你們一起打鬼子!”
趙正陽看著鐵牛,平淡地開口:
“跟著我們,是要死人的。”
“剛才那種鬼子,以后我們會遇到成千上萬個。”
“你會死。”
趙正陽指了指地上的尸體。
“可能會死得比他們還慘。”
鐵牛沒有任何猶豫,他重重捶了一下胸膛。
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
“我不怕了!”
“死球就死球!”
鐵牛咧開嘴,笑容里帶著一股子狠勁。
“以前我怕死,當了漢奸。”
“結果呢?”
“活得還不如一條狗!”
鐵牛梗著脖子繼續道。
“老總的話,讓我想明白了。”
“人死鳥朝天,不死萬萬年。”
“與其窩囊地活著,不如今日這樣,痛快活上一天!”
“只要能像個爺們一樣,死了也值了!”
趙正陽沒說話。
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這時。
柏小松也站了起來。
這小子臉上全是血,手里還緊緊攥著那半只耳朵,怎么都不肯松開。
他個子不高,站在鐵牛旁邊看起來有些單薄。
但他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像是一頭剛嘗過血腥味的小狼崽子。
“老總。”
柏小松的聲音很啞,嗓子剛才吼劈了。
“我也要加入。”
“我早就不想當漢奸了,為了家里人,我不得不如此!”
“我雖然沒什么力氣,但我會識字,會算術。”
“對了,我牙口也好。”
說完,他舉起手里那塊爛肉,給趙正陽看。
“不發我槍也可以,我就用牙咬。”
“只要能殺鬼子,讓我干啥都行。”
“我也不怕死,我就怕再跪著活。”
趙正陽看著這個少年,目光很是柔和,問道。
“你叫什么名字?”
柏小松大聲地回道:“老總,我叫柏小松。”
趙正陽沒有說別的話,點點頭道:“好,柏小松,我記住了。”
“還有我!”那個斷了手指的漢子也擠了出來。
他高高舉起那只殘手。
“老總,我這手即便廢了一根指頭,但扣扳機不礙事!”
“他們都叫我鬼手九,我槍法準著呢!”
“以前那是沒辦法,不得不給鬼子賣命。”
“今天,我想為我這根手指頭報仇!”
有了幾人帶頭的。
人群里開始騷動起來。
“老總,算我一個!我是獵戶出身,跑得快!”
“老總,我也去!我之前是廚子,我會做飯!”
“老總...”
陸陸續續。
又有二十幾個人站了出來。
他們身上都帶著傷,那是剛才毆斗時弄的。
有的人臉上還掛著彩,有的人衣服被撕爛了。
但他們站得筆直。
這二十幾個人,正是剛才動手最黑、最狠的那批人。
他們剛才殺過人了。
手里沾了鬼子的血,心頭那道坎便跨了過去。
趙正陽掃視著這站出來的二十幾個人。
“想當兵?”
“想!”眾人齊聲吼道。
“想報仇?”
“想!!”吼聲更大。
“好。”
趙正陽轉過身,指了指不遠處的王錚。
“去那邊報到。”
“丑話說在前頭。”
“到了這支隊伍里,以前那些臭毛病,誰敢再犯,我就槍斃了他!”
“聽懂了嗎?”
“聽懂了!!”
鐵牛帶頭,一群人像是怕趙正陽反悔似的,撒開腿就往王錚那邊跑。
跑得飛快。
生怕晚了一步,趙正陽就不收他們了。
不遠處。
王錚和吳忠明站在一塊大青石旁。
兩人都看傻了。
王錚的手里,原本捏著一根從地上拔出來的枯草。
此時那根草已經被他揉得稀爛。
綠色的草汁染綠了他的指尖。
但他毫無察覺。
他只是愣愣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看著那些平時見了當兵的就要繞道走、稍微嚇唬一下就尿褲子的偽軍。
現在卻宛如換了個人一樣。
爭著搶著要去跟鬼子拼命。
這太不真實了。
王錚帶兵這么多年。
從來沒見過這種場面。
以前抓壯丁,那得拿繩子捆著。
還得派人看著。
稍不留神就跑了一半。
就算是自愿參軍的,那也是為了口吃的,為了能活下去。
哪有像現在這樣。
剛殺了人,滿身是血。
卻像是過年一樣興奮。
像是找到了一條金光大道。
“老吳。”
王錚張了張嘴,聲音有些干澀。
“你掐我一下。”
吳忠明沒動。
他也沒那個心思去掐王錚。
他現在的震撼,一點也不比王錚少。
他目不轉睛地注視著趙正陽的背影。
那個穿著作戰服的男人。
甚至都沒怎么大聲說話。
也沒許諾給大洋,給土地。
就憑著剛才那一通操作。
就把這群爛泥扶上了墻?
而且還扶得這么直?
“這還是那幫二狗子嗎?”
吳忠明喃喃自語。
“怎么看著...比咱們的老兵還像樣?”
王錚無奈地笑了一下。
他松開手里的爛草葉,在衣服上蹭了蹭。
“什么叫像樣...”
“這簡直就是脫胎換骨啊。”
王錚嘆了口氣。
語氣里帶著幾分佩服,又有幾分自愧不如。
“咱們帶兵,靠的是義氣,靠的是仇恨,靠的是帶頭沖鋒。”
“人家帶兵...”
“靠的是誅心啊。”
王錚看著那些偽軍狂熱的眼神。
這種神情他并不陌生。
那是找到了主心骨,找到了能活下去,能有奔頭的希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