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局結束,已經很晚了。
李鋒和牛濤,帶著王錚一行人前往生活區。
夏啟本來想跟著去,被陶教授一把薅住了袖子。
他可是憋了一整頓飯的時間,再不讓他問,他今晚就睡不著了。
生活區A棟
李鋒推開房門,手指按下了墻壁上的開關,明亮的燈光灑滿整個房間。
這是一套將近九十平米的公寓,家具一應俱全,陳設簡單,但處處是現代化的氣息。
李鋒帶著游擊隊員,集體參觀房間并給他們講解使用方法。
兩室一廳的格局。
客廳不大,但干干凈凈,鋪著地板,靠墻放著一張沙發和一張茶幾。
墻上掛著一個長方形的黑色屏幕,大家都不知道那是什么。
往里走,是兩間臥室。
每間臥室一張單人床,白色的床單,疊得整整齊齊。
床頭有一盞臺燈,一個小柜子。
柜子上放著一個保溫杯和一包紙巾。
吳忠明跟在后面,左看右看。
“這地方...住兩個人?”
“對。”李鋒答。
“九十個平方。”
吳忠明嘴巴張了張。
這么大的地方...就給兩個人住。
“衛生間,也就是咱們說的茅房,在這邊。”
李鋒推開衛生間的門。
白色的瓷磚墻,一面鏡子,一個洗手池,一個馬桶,一個淋浴噴頭。
燈光照在瓷磚上,反射出柔和的白色光暈。
整個空間一塵不染,甚至還散發著若有若無的清新劑香味。
“這能是茅房?”
“我的親娘咧,這茅房比地主老財家的供桌還干凈啊!”
游擊隊員們驚得下巴掉了一地。
在他們的概念里,茅房就該是臭氣熏天、蠅蟲亂飛的土坑。
李鋒走到洗手池前,伸手擰開水龍頭。
“這個水龍頭,往左擰是熱水,往右擰是涼水。”
隨著他的動作,熱水嘩嘩地流淌出來,白色的蒸汽在洗手池上空裊裊升騰。
這個夏啟之前說過,原來...這就是水龍頭。
王錚盯著那道水流看了好幾秒。
隨開隨有的熱水。
在他生活的那個年代,冬天想喝口熱水,得生火,燒柴,等鍋里的水冒泡。
大冬天打仗的時候,連涼水都不一定能喝上。
“這個水,每天都有?”吳忠明問。
“對,全天供應,只要擰開,隨時都有。”
吳忠明“嗯”了一聲,嘴唇抿了一下。
李鋒又走到馬桶旁邊,掀開蓋子。
“這是解手用的,用完之后,按這個按鈕。”
他按了下沖水鍵。
“嘩——”
王錚和吳忠明等人齊刷刷地往前探出腦袋。
水流在馬桶內壁旋轉了一圈,然后迅速被吸了下去。
眨眼間又蓄滿了一汪清澈見底的干凈水。
“這、就這么沖茅房了?那這水去哪兒了?”吳忠明心疼得直搓手。
牛濤在一旁笑著補充道:“順著地下管道,統一排到污水處理廠去了,還能循環利用。”
吳忠明又似懂非懂地“嗯”了一聲。
二麻子這會兒已經整個人趴在了馬桶邊上。
恨不得把腦袋伸進去研究水流的構造。
“首長,這個...一天能按幾次?”
“隨便按,不限次數。”
“用完就沖?不用等攢多了再挑去澆地?”
“對,用完就沖,咱們現在種地用化肥,不用這個澆地了。”
二麻子直起身子,滿臉的不可思議。
“我的老天爺...”
他回過頭看著眾人,聲音都在發飄:
“弟兄們,聽見沒?后輩們連拉屎都這么講究。”
“那咱們當年在樹林子里挖坑...”
“行了行了!別在后輩面前丟人現眼!”王錚黑著臉打斷了他。
幾個年輕戰士憋得臉通紅,肩膀一抖一抖的。
李鋒隨后又耐心地給他們演示了淋浴的花灑怎么調溫,沐浴露和洗發水怎么按壓。
這些東西,夏啟之前帶去1937年時曾教過他們使用,所以大家接受得還算快。
講解完飲水機和燈光開關后,李鋒將眾人分別帶到了另外四間一模一樣的公寓里。
二麻子和張長喜分在A-03。
小林子和另一個年輕戰士分在A-04。
每一間房的設施都一樣。
“各位前輩,有什么需要,按門邊或者床頭那個紅色按鈕,二十四小時有人服務,大家早點休息。”
李鋒敬了個軍禮,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走廊里,安靜了下來。
這份安靜,一直持續了大約四十分鐘。
王錚洗了個舒服的熱水澡,換上了基地發放的純棉睡衣,擦著還在滴水的頭發從衛生間走出來。
就在這時。
“篤篤篤——”
他的房門被敲響了。
王錚走過去拉開門。
門外站著二麻子。
這家伙也洗得干干凈凈,穿著一身藍色的寬大睡衣,手里抱著被子。
他身后,還探出半個身子,那是張長喜。
張長喜手里拎著兩個枕頭。
“怎么了這是?”王錚皺起眉頭。
二麻子搓了搓手。
“支隊長,那個...那床,太軟了。”
王錚沒說話。
“我躺上去,整個人就陷進去了。”二麻子比劃了一下。“翻個身,身子就往下沉,我總覺得要被吞了似的。”
“睡不踏實。”
張長喜在后面接了一句:“我也是,翻來覆去的。”
他看了看王錚身后的房間。
“支隊長,我倆能不能...在你這堂屋打個地鋪?”
王錚沒有馬上回答。
他轉頭看了一下屋里。
吳忠明正坐在沙發上,手里端著杯熱水。
兩個人對上了。
吳忠明聽到了外面的對話。
他放下杯子,站了起來。
“進來吧。”吳忠明說。
二麻子咧嘴一樂,抱著被子就進來了。
張長喜跟在后面。
他們剛坐下沒兩分鐘,門又響了。
小林子和二班長,還有另外兩個年輕戰士站在外面。
“支隊長......”
小林子的聲音有些悶。
“你們又怎么了?”
“一個人在那屋子里,不習慣。”
王錚看了看他們這群小伙子。
“進來。”王錚讓開了身。
四個人魚貫而入。
又過了五分鐘,剩下的最后兩個人也抱著鋪蓋卷敲開了門。
至此,十個從1937年跨越時空而來的游擊隊員,一個不落。
全不約而同地跑到了王錚這套公寓里。
王錚和吳忠明還坐在原來的沙發上。
二麻子靠在另一頭,兩條腿交叉搭在茶幾上。
張長喜把自已的枕頭墊在后腦勺,縮在沙發角落里。
小林子和兩個年輕戰士坐在地上,背靠著沙發。
還有兩個人蹲在門邊,好像隨時準備起來站崗。
王錚掃過這滿屋子的弟兄,輕聲問:“都來了?”
“一個沒少,都來了。”吳忠明數了一圈,苦笑著搖了搖頭。
二麻子抓了抓腳趾頭,嘆了口氣:
“支隊長,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那屋子,好是真好。”
“干凈得跟啥似的,我活了快三十年,沒住過那么好的地方。”
“可就是...不習慣啊。”
他的聲音低了一點。
“一個人在里面,四面都是墻,白花花的,門一關,什么動靜都沒有。”
“連個蟲子叫、風刮樹葉的聲音都聽不到!”
“我閉上眼睛,總覺得...不踏實,心里空蕩蕩的。”
張長喜在旁邊說:“我也是,那燈一關,黑得透透的,以前在山溝子里,好歹還有月亮。”
“而且那個床太軟了。”小林子接了一句。“躺在上面,腰都架不住。”
二班長端著杯子,喝了口水。
“支隊長,在營地的時候,十幾個人擠一個洞,身下鋪的是干草和松枝,雖然扎人,但翻個身,旁邊就是戰友。”
“能聽到呼嚕聲,能聽到風聲,能聽到外面的哨兵換崗。”
“知道身邊有人,就睡得踏實。”
“我們不是那種王爺的命,真睡不慣。”
“是啊是啊,”眾人紛紛附和,“大家擠在一起睡,還暖和,也踏實。”
王錚看著自已這幫生死與共的弟兄,心里明白。
這不是習慣問題,這是刻在骨子里的東西。
在戰場上,他們永遠背靠著背,把后背交給最信任的戰友。
突然分開,住進這安靜舒適的“鴿子籠”,反而會讓他們感到不安。
“行了。”王錚終于開口。
他看了看客廳里的這些人。
“你們愿意在這待著就待著。”
“沙發夠睡兩個人的,地上也干凈,比咱們營地里強太多了。”
“不過有一條!”
他的語氣稍微硬了一下。
“別把這里弄得亂七八糟,這是人家好好收拾好的,別給后輩添麻煩。”
“知道了!”幾個人齊聲回答。
說著,王錚也走回臥室,把自已和吳忠明的被子也抱了出來。
“來,搭把手,把地鋪鋪上!”
很快,客廳的地板上,就整整齊齊地鋪開了八床被褥。
兩人睡沙發,八人睡地鋪。
戰士們挨個鉆進被窩里。
他們緊緊地挨在一起,肩膀碰著肩膀。
“嘿,別擠我,你這腳丫子離我遠點!”
“支隊長,今晚這紅燒肉真他娘的好吃...”
睡在最邊上的小林子突然弱弱地開口:
“副支隊長,我喝了那個自來水,它和飲水機的水,都一樣啊,為什么首長說那個不能直接喝?”
“哈哈哈,小林子,首長說過,自來水是可以沖馬桶的,你喝的那是沖屎的水啊!”
“你給我滾犢子!”
大家互相調侃著,打鬧著。
猶如又回到了營地那個狹窄、潮濕卻滿是安全感的山洞。
這間現代化的公寓客廳里,上演著一幕極具反差感的畫面。
十個來自八十年前的戰士,放棄了柔軟的大床。
選擇如過去無數個夜晚一樣,將后背交給彼此。
在這片完全陌生的時空里,尋找著那份,唯有戰友才能給予的溫暖和安寧。
王錚躺在中間,聽著身邊戰友們逐漸平穩下來的呼吸聲,面上露出了微笑。
家,不就是和弟兄們在一起的地方嗎?
王錚閉上眼睛,感受著地板傳來的溫度,很快便沉沉睡去。
在盛世的夜里,這群先輩們,迎來了他們人生中,睡得最香甜、最安穩的一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