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正式出發了。
兩輛加裝了重機槍的猛士車,開在最前面。
后面跟著三輛99A主戰坦克。
履帶壓過黃土路,碾出兩道深深的轍痕。
再往后,是一輛接一輛的猛士戰車,拖著裝滿物資的重型拖車。
兩架武直-X,固定在專用平板拖車上。
只等到了俞縣,機務組再完成組裝。
夏啟坐在指揮車里,從車窗往外看。
隨著車隊逐漸靠近俞縣城郊,道路兩邊低矮破敗的土墻后,開始出現人影。
最最先跑過來的,是幾個孩子。
三四歲,五六歲,七八歲,他們面黃肌瘦,腳上穿著破了洞的布鞋,有的干脆光著腳。
他們站在土墻上,或者爬到路邊的石塊上,往這邊張望。
其中一個五六歲的男孩,站在路邊石頭上,用力踮起腳尖。
他手里攥著半截窩頭,但他沒有繼續啃。
他就那么舉著那半截窩頭,抬著頭,看著路上那一長串從未見過的大鐵家伙開過來。
嘴巴張開著,忘了合上。
車隊繼續前進。
后面跟上來了更多人。
有扶著農具的老漢,有背著孩子的婦女,有披著麻布的老太太,還有三五成群拄著拐杖的男人。
拄拐杖的,有些是因為年紀大了腿腳不好。
有些,是因為腿已經沒了,拐杖撐著剩下的那半截。
他們站在路邊,看著這支隊伍。
沒有敲鑼打鼓,沒有耀武揚威,更沒有搶掠驅趕。
不知是誰帶的頭,有人開始試探性地揮手。
一開始只有兩三個人在揮,動作很小心,帶著試探。
后來,揮手的人越來越多。
夏啟的視線,定格在路邊一個五十多歲的漢子身上。
他揮舞著的手,放下了。
他用袖子抹了一把臉,重新把手舉起來。
這次不是揮手。
是往上抬,朝額頭方向舉。
像是一個不太標準的敬禮。
夏啟盯著那個動作看了好幾秒,沒有說話。
車隊穿過主街,拐了個彎,進了俞縣臨時指揮所的院子。
大院門口,趙正陽早已經筆挺地站在那里等候了。
看到這幾輛坦克,哪怕是見慣了大場面的趙正陽,眼底也難以克制地閃過些許興奮。
但他很快克制住了情緒,大步走了過來。
夏啟推開車門下車。
趙正陽走到夏啟面前,沒有任何寒暄,直接伸出右手,在夏啟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兩下。
拍完之后,趙正陽點點頭。
“回來就好。”趙正陽說。
“趙政委,這段時間讓您一個人在這邊費心了。”夏啟由衷地說道。
“自家同志,不說兩家話,走,進屋說。”趙正陽雷厲風行轉身,帶頭走進屋里。
夏啟、牛濤、王錚、吳忠明跟在后面。
正房已經被改造得頗有作戰指揮室的雛形。
屋子正中央擺著一張寬大的原木桌。
上鋪著一張俞縣周邊的軍事地圖。
夏啟走進屋子。
他立刻注意到,后面還跟著一個陌生人。
這個人大概四十多歲的年紀,身形偏瘦,鼻梁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
眼神像是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讓人琢磨不透。
他穿著一件沒有任何級別標識的軍綠色常服。
手里拿著一個厚厚的黑色硬皮筆記本。
夏啟停下腳步,敏銳地察覺到此人身上的氣質不一般。
牛濤走上前,給夏啟介紹道。
“夏啟,給你隆重介紹一下。”牛濤帶上了一絲敬重,“這位是廖勇,廖參謀。”
廖勇把手里的筆記本換到左手,主動伸出右手,走向夏啟。
“秦老特意從總參謀部,親自點將調過來的。”
牛濤在旁邊又補了一句,沒有藏著掖著,把話徹底點透。
“秦老安排廖參謀過來,唯一的任務,就是全職負責輔助你。”
參謀。
還是總參調來的參謀!
夏啟腦子里過了一下這個詞。
在古代,這就叫謀士,或者幕僚!
是專門為主公或者主官出謀劃策、制定戰略計劃的人。
牛濤的話雖然簡短,但背后的含義驚人。
國家特意抽調一位最高智囊團的參謀。
不輔佐作戰經驗豐富的牛濤,不輔佐老謀深算的趙正陽,而是專門指派給二十三歲的夏啟!
從這一刻起,在1937年的這片土地上,這支跨越時空而來的現代軍隊的指揮體系,終于完成了最后一塊核心拼圖。
趙正陽管政工和思想,重塑軍魂。
牛濤管軍事和戰斗,無堅不摧。
廖勇作為參謀管情報分析和戰略規劃,算無遺策。
而夏啟,是負責計劃的那個絕對核心。
“夏啟同志,久聞大名,今日得見,幸會。”廖勇握住夏啟的手,力度適中,上下晃動了兩下。
“之前你在邰縣和俞縣的戰術布置,報告我都研讀過了,那招聲東擊西用得很妙,時機也抓得好,你有一種天生的、極其敏銳的戰術直覺。”
廖勇說話的語速不快,吐字很清晰。
“您過譽了,廖參謀。”夏啟禮貌地回應,“我之前都沒接觸過正規軍事訓練,全憑直覺瞎琢磨的,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以后,還要麻煩您多指教、多提點。”
“這是我的本職工作,談不上麻煩,一切都是為了勝利,往后,我們并肩作戰。”廖勇得體地松開手,退后半步,將主位讓了出來。
“都別站著了,坐下說。”趙正陽拉開主位旁的一把椅子,示意大家坐下。
眾人依序圍著大木桌落座。
門外的勤務兵動作麻利地提著熱水瓶走進來。
給每個人面前的搪瓷茶缸里倒滿熱水。
熱水冒著白氣。
勤務兵退出去,反手將門關上。
趙正陽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放下。
他抬起頭看向牛濤,道:“秦老有安排什么指示嗎?”
牛濤沒有馬上回答。
他打開隨身帶的黑色公文包,從里面拿出一份蓋著紅印的文件,放在桌子上。
文件推到了趙正陽面前。
“秦老指示。”牛濤坐直身體,“隨著我們帶過來的裝備越多,以后的行動規模也會越大,涉及的軍事、民生、后勤乃至政治博弈,也會越來越錯綜復雜。”
“上面的意思是,前線的指揮權責,必須明確!”
趙正陽沒有馬上拆開,先看了看封面。
上面沒有多余的字,只有一個印章,是燧星計劃專用的最高密級章。
趙正陽拿起桌上的裁紙刀,劃開封口,把里面的東西取出來。
不是手寫的信,是打印出來的幾頁文件。
趙正陽把第一頁紙看完了,沒有出聲。
他把第一頁推到夏啟面前,又看起第二頁。
夏啟有些詫異,他好奇的拿起來。
文件的抬頭,用加粗的黑體字寫著——
【絕密:燧星計劃】
【夏啟同志前線工作及權限的重大調整決議】
致:趙正陽政委、牛濤隊長
關于夏啟同志在前線工作中的職責調整,經最高決策層研究,特作如下授權與說明:
一、自本決議下發之日起,夏啟同志正式確立為前線核心決策層成員,參與燧星計劃前線所有重大戰略決策的擬定與討論,擁有完全的發言權及獨立意見表達權。
二、涉及以下重大戰略級行動,夏啟同志須參與審議,并在最終決策文件上簽字確認,方可生效:
1.超過一百人建制規模,或動用重型裝甲、航空兵力的規模化作戰行動部署;
2.對已控制區域(含縣城及周邊村鎮)政務管理方針、經濟政策的重大調整;
3.跨越一個縣級行政區以上的物資調配、戰備糧調用與戰略儲備分配方案;
4.對新納入本方勢力的降軍、偽軍及民間武裝的整編、處決與安置方案;
5.與此時空任何其他武裝勢力(含兩G及地方軍閥、游擊隊等)的正式接觸與談判定調;
6......
...
夏啟的目光順著這幾條一行行掃下去。
每看一行,他的心臟就猛地跳動一下。
這幾條涵蓋了軍事調動、民政管理、經濟后勤、人事生殺以及外部外交!
這是把一個初具規模的“諸侯”的全部權力核心,毫無保留地擺在了他的面前!
但這還不是最震撼的,當夏啟看到第三項條款時,他捏著紙張的雙手,猛地顫抖了一下。
三、上述簽字絕非形式流程,具有最高實質效力。如:夏啟同志對某項決議(含趙正陽政委與牛濤隊長共同發起之決議)存在明確異議,擁有【一票暫緩執行權】。在此權限觸發期間,趙正陽及牛濤同志有絕對義務無條件停止行動,并就爭議事項作書面說明,上報最高層進行最終仲裁。
什么!
夏啟只覺得腦子里嗡的一聲響。
一票暫緩執行權!
說白了,就是一票否決的變種!
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在1937年的這片土地上,如果夏啟說“不能打”,那么牛濤這頭猛虎,也得把呲出的獠牙硬生生收回去!
如果夏啟說“不能殺”,哪怕是趙正陽這樣的老革命,也必須立刻放下屠刀!
這是一種何等的權力下放?!
這也是那個站立在八十年后的強大祖國,對他這個二十三歲的青年,近乎極致的信任!
夏啟覺得喉嚨發干。
他艱難地咽了一口唾沫,目光移向最后兩段。
四、茲指派廖勇同志,為夏啟同志的專屬參謀,負責協助其完成情報研判、決策分析及文件整理工作,廖勇同志在此次任務中,僅對夏啟同志一人負責。
五、燧星計劃最高層寄語:望夏啟同志勿以年輕自怯,勿以責任重而推諉。國家此舉,意在將你推向驚濤駭浪之中,于真刀真槍的抉擇中淬煉真金。愿你早日完成從戰略參與者,向文明執劍人的驚天蛻變!我們,在未來等你凱旋!
落款處,是那個夏啟無比熟悉的、代表著國家最高意志的鮮紅印章。
夏啟放下那張紙,感覺它比一千斤的重炮還要沉重。
他緩緩抬起頭,環顧四周。
廖參謀坐在他右側,微微頷首,眼神中透著絕對的服從與期待。
牛濤坐在對面,坐姿筆挺,如同等待將令的先鋒。
趙正陽看著他,眼中滿是老一輩看到新星升起時的無盡期許。
夏啟明白了。
國家不再把他當做一把可以隨時插拔的“鑰匙”,也不再把他當做運送物資的“人形快遞員”。
國家,是在傾盡一國之力,用最頂配的資源、最鐵血的班底,甚至是整個1937年戰場的生死存亡作為磨刀石,來磨礪他這把刀!
這是要硬生生地,把他培養成一個能夠決定未來華夏文明走向的,真正的話事人!